考试结束了,但教学工作当然还没有结束。说起来这场考试本质上也只是宁星舟为了激励大家所设立,不然哪有学一个月就考试的。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肉眼可见的众人的学习热情高了很多。
士兵们只要负责学习和练兵就好了,但宁星舟思考的可就多了。正如白银骑士团这个与时代格格不入的名字,她也一改这个时代的军队模式,致力将骑士团打造成现代化职业军队。
比如古代的军队大多是季节性兵员,平时就是民,打起仗来征兵,拿起武器稍微训练个列阵和刀枪基本功就上战场,甚至装备还是士兵自备——君不见,木兰替父从军前还需要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又比如古代军队的军饷问题,不稳定不说还时有拖欠,甚至有些军队干脆不发军饷,士兵的收入全靠战利品——这也就是为什么在古代战争史上攻城之后时常出现三日不封刀的大规模抢劫、□□、将敌方平民变卖为奴等恶性事件。主帅不会拦也无法拦,毕竟士卒们把脑袋都挂在腰带上了又怎么可能白打工,若是不让抢劫,只怕当场会哗变调转枪口,历史上李世民的军队就发生过这种事,最后是李世民自掏腰包补偿了士兵。所以军队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披着合法外衣的劫匪。而伤病退伍之后微薄甚至没有的抚恤更加重了这一现象,对很多士兵来说上战场就是一场拿着生命的豪赌,赌赢了打胜仗了抢一把大的,然后带着抢劫而来的金银回乡娶妻生子买地盖房安度余生。
存在即合理,这种事件的屡禁不止当然并不是没有原因,不可否认有思想观念的问题,归根到底还是受限于生产力。所以宁星舟的第一代白银骑士团最终只招募了两千人,如今的蜀汉虽然坐拥益州和部分雍州、凉州,但到底这些领土是偏远的州郡,国小民寡,三国实力综合对比还是最弱的一方,按照她的标准,人数多了财政根本养不起。
然兵不在多而在精,稀少的数量也意味着这些士兵将会得到整个蜀汉最好的资源。比如他们不是季节性兵员,而真真正正的是职业化军人,每个人长时间待在军队里训练,按月领到军饷,家中也会被标记为军户享受税收减免。装备方面,之前让整个成都城忙活起来的锁甲制作就是为他们准备。不仅如此,宁星舟直接一套制式装备做到底,每人配备一套锁甲、一根骑枪、一把玄机院出品的砍刀、一个盾牌,甚至细心到军用腰带、水壶等生活用品。
而正所谓骑士团,自然这些士兵都会是骑兵。蜀地产马少,质量也低,万幸宁星舟之前打下的陇右地区与边境羌族还有西边的西凉接壤,马匹无论数量还是质量都远远高于本地。如今正在一批批地从祁山方向运来,配套的马鞭、马鞍、辔头也都在调来或者制作中。
这些工作看似简单,实际耗心耗力,在两千人的背后实际牵动的人马无数,如今整个蜀汉朝堂以丞相府和尚书台为首因为骑士团的缘故几乎天天都在加班。
与白银骑士团组建同步进行的,还有玄机院开始大规模扩招。
玄机院原本只在天水,但白银骑士团的新军组建在成都,蜀汉的国都再怎么说也是在成都。祁山道漫长难行,不可能什么都从天水运过来,于是应运而生的就是玄机院成都分部的建立,而一建分部,那么就意味着原本的人手不够了——不够,那就招人呗。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成都百姓们纷纷看到官府张贴于各个闹市处的公告:玄机院成都分部招收铁匠及学徒,有经验优先,不看年纪。零基础也可接受,要求男性,十三周岁以上,二十五周岁以下,身体健康,每月统一发放工资,轮班制,按工时计费,又考虑到铁匠是高危职业,所以工伤也会有工伤补助。
当然宁星舟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要,首先得查户籍,必须家世清白无犯罪记录,毕竟现在魏吴两国对白银骑士甲的制造方法可是垂涎欲滴,这属于蜀汉最高的军事机密之一,若是让间谍混进来了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并且入选的人终身无法离开蜀汉国境(类比就是现代涉密企业护照没收)。而通过了第一轮政审之后,对于没有经验的人,考核标准是力气,这也是不招女性的原因,倒真不是什么性别歧视,而是女性天然上肢力量弱,铁锤子抡不动就是抡不动。
但那并不意味着女性就在她们的改革之外,女性的就业方向除了最早的纺织厂(现名织造局),现在又开放了素心医馆。
素心医馆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建兴八年夏,苏瑶光颁布的女子战地救护征集令。当时的目标是培养女护士进入军中,最后她成功招到了七百新生,但受限于时代与战场条件,最终未能让她们真正随军。然而战地救护的核心技能——处理外伤,并非无用之技,苏瑶光想与其让她们解散回家,不如直接走的更远,于是请来了太医院里的太医教授她们传统的中医内容,向着成为真正的医生努力。汉代毕竟不似明清那般封建,女性学医在社会的允许范围之内,比如汉宣帝故剑之盟典故里毒死许平君的淳于珩就是宫中女医。
并且在宁星舟怀孕期间,两人根据自己的经验写下的孕期指导、助产知识,整理成教材,纳入了这些女医学生的必修内容。建兴十年夏天,经过两年的培训后,第一批学生结束了她们的理论课学习期,可以开始真正给人看病了,苏瑶光直接聘用这批人成立了素心医馆,并且她身为尚书仆射在诸葛亮的支持下也调任太医馆中的一部分太医前来任职,让原本只服务于帝王家的医官们也有一天能走入民间。
虽然相比于后世的综合性大医院来讲素心医馆什么都不是,仅有内科外科和产科,但对于这个时代来说依然是一个极为重要的进步。
传统的郎中大多出身民间,水平良莠不齐也没有什么考证一说,也就造成了人们只能口口相传谁的医术更为出色,至于普通医生的水平那就是纯属开盲盒,听天由命。但素心医馆不同,里面的医生们全部都是通过标准化流程化的培训后经过考试领证方可上岗,不能说达到华佗那样青史留名的水平,至少能保证一个最低下限。
医馆运行机制也与当时普遍的社会方式不同——采用现代的医院模式,医生每日在馆坐诊,按月发工资,生活稳定,间接解决了小农社会里师与徒之间的困境。中国有句古话叫做教了徒弟饿死师傅——因为在传统模式下,教徒弟往往意味着竞争对手增多可能夺走患者,导致师父不敢轻易授艺,各家也都藏私,于是技艺因此失传。而拿工资的制度让师父、徒弟都无需为生计担忧,传承和发展都更有保障。
与玄机院相同,素心医馆也正在招收学生,考虑到学医不管在哪个年代都要漫长的培养时间,而学费不是一般平民百姓可以承担的起的,所以苏瑶光采用了后世各大航空公司培养飞行员的模式,定向委培,即两年学费由医馆承担,但学生学成之后必须直接进入医馆的体制内就职,违约则本人官府治罪+全家以后都不可以再参考入仕。
玄机院总部在天水而分部在成都,而医馆除了成都本部,也在江州设立了一个分部。与玄机院相比,素心医馆身为医院人手紧缺更为严重,毕竟刀枪剑戟可以不造,但生病的人永远都有。这个年代没有高速与汽车一说,寻常百姓一生的活动范围可能都不超过周围二十公里,而病人就更不可能长途跋涉去求医问药。所以医馆除了在更多城市设立分部之外,也迫切的需要深入各个乡间巡回问诊的医疗队。并且医馆的教授内容并不是那么机密,所以招人标准相应宽松了许多:男女不限,十二周岁以上,二十周岁以下。识字者、有医学基础者免试录取。而面对纯零基础的小白,考核的方式是现场教授心肺复苏、人工呼吸与三角巾捆扎止血等这种后世学生军训都会教的急救课,在半小时内能理解并记住步骤、并按顺序操作完成的,入选。同时在招收的人数中,她们特意定下了女性新生必须至少占据60%的比例——虽然承认这有政治正确,但宁苏二人更深知在这个年代女性的处境本就举步维艰,对于弱势群体,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政策倾斜去强行保护。
这几天整个蜀汉都被惊动起来,成都、江州两个城市万人空巷,各大招募点前面排起了长队,甚至有的人带着家里所有孩子从外地奔赴成都和江州全家齐上阵只为碰碰运气。无他,就是待遇太香了一些。
在封建时代普通百姓的日常生计就是种地,简单来说看天吃饭,要是今年年景不好歉收甚至绝收,那么一家人生存都会成问题,卖儿鬻女也并不少见。而偶尔的零工收入并不稳定不一定能找到、当兵又是在赌命。即使身为正儿八经的铁匠,收入也全靠民间自己接活,开张一天算一天。232年的蜀汉逐渐走出了夷陵战败的阴影,在诸葛亮治下不会发生什么饥荒等恶性事件,但仍然无法超过封建时代的生产力限制,大多数民众的生活,也只能说勉强温饱。
相比之下玄机院有固定收入,工伤有保障,又是国家编制,堪称古代版五险一金铁饭碗。素心医馆则提供全额学费培训,并且毕业后有稳定工作,相当于公费医专。
对家庭来说,送孩子去学医等于送去一个不需要投入且未来稳定收入来源。尤其是对女性,众所周知在封建社会里女性的上升空间很小,在宁星舟之前要么嫁人、要么进大户人家做婢女,除此之外几乎没有第三条路。农民靠种地吃饭,而女性因为天然的体力劣势干不动,不产生或者较少产生社会价值,所以导致了女性社会地位低,普遍重男轻女。宁星舟到来之后首先创办了织造局,第一次让蜀地百姓意识到了女性也能为独立养活自己,甚至一个女子在织造局一年的收入能赶上一户人家种地一年的收入——只可惜织造局早已满人,许多人纷纷为当时的迟疑捶胸顿足,那么这一次素心医馆的机会又哪里有放过的道理。
二十一世纪都能出现放弃985去上军警校、海关学院这种自带编制的学校的奇观大赏,何况明显社会秩序更为混乱的汉末三国。玄机院与素心医馆,他们对权贵子弟家的孩子或许没什么吸引力,但足以让广大普通百姓趋之若鹜。百姓或许不识字,但最基础的认知却无比清晰:平时的“学徒”是要倒贴钱,还要伺候师傅多年才能学到真手艺,这次却是免学费、包工作;平民孩子平时要想进官府几乎是天方夜谭,读书又读不起,要么走关系,要么靠军功,现在却公开招考、条件透明。
“能进衙门,不用种田还能稳定领月钱。”
这么几个字,就足以让太多人心动,所以有的人甚至把它当作“一辈子翻身”的唯一机会,宁可借钱、卖地也要让孩子去试一试。
成都城东,玄机院成都分部新落成的厂房前,宁星舟站在高台上看着排的人山人海的队列,以及站在队伍中间声嘶力竭维持秩序的官兵们,眼角抽搐,天知道这加班得加到什么时候去。但是看着许许多多拖家带口远道而来、甚至穿上了家里唯一能看的衣服站在队列里紧张的搓手的汉子们,她又只得沉默。
队伍的最前头,一个个汉子正在轮流接过二十斤重的铁锤,要求很简单,五分钟内敲击铁毡五十下,每一锤必须精准敲击在半径30cm的圆圈里才算得分。一时间场上的敲击声连续不断,把宁星舟耳朵都快震麻了,然而这一声声敲击背后又是一个又一个家庭对改善生活的希望,又是砸破千年封建森严等级的契机。老实来说,这场考试并不简单,二十斤铁锤对于常年种地的农夫来说不算沉,但连续的敲击对人的耐力要求很高,最难的是落点精准,尤其是越往后人逐渐脱力,准头就会更差。很多农夫空有一身力气,但根本敲不准,也只能遗憾出局。
就比如说宁星舟面前的这一组二十个人,随着水月在她身旁一声令下,宁星舟手里的手机秒表计时开始。有的人一上来很猛,但做到后面就开始虚浮好几锤子砸到了圈外边,白白浪费了力气;有的人干脆做到二三十个就开始气喘吁吁;不过当然也有人能轻松达到要求,就比如原本就是铁匠出身的人,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毛毛雨。
最后这一组二十人达到目标的有九个,一个个气喘吁吁却面带兴奋的从宁星舟手里拿过玄机院的腰牌,眼睛里放着从未有过的光。几家欢喜几家愁,至于失败者则是捶胸顿足好不气恼,甚至有些少年当场就哭了出来。
但他们很快擦干了眼泪昂首阔步地走了出去,奔赴他们的第二次机会——因为宁星舟没有说达不到就直接出局。她给这场招募定了半个月的时限,只要在这半个月内,不管考了多少次,能达到标准就算合格。不过玄机院不提供训练场,要练自己找人练,倒是无意中催生了铁锤出租+指导练习的补习班,初代考公培训班了属于是。而且,值得一提的是最近市场上肉食的消费量大增。(?)
成都城北、江州朝天门。
这两个地方都是素心医馆的考场,相比于玄机院考场是清一色的汉子,这里的声音则更多的是女声的细软。但人数只多不少,因为医馆的门槛更低,对家世没有要求而且男女不限。那些年少体弱自知拎不动铁锤的少年、落魄的书生、绣女、农女、甚至大户人家的婢女都偷偷溜出来排队准备参加考试。成都主考场的考官是诸葛亮,而江州分考场则由出差的苏瑶光负责,江州都督李严、统领赵广也亲自到达现场带领士兵们维持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