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玄机院的考场相比这两个考场的监考压力更大,因为玄机院那边砸锤子就完事,但这边是要现场教+现场考试,还别提人数会更多。不过有一点好处,就是这个考试每人只能考一次,因为本来就是考现场学习能力,若是有人能反复考岂不是破坏公平?
长江之畔,每位考生被分配到一个小组,由考官示范基础医疗操作——心肺复苏、人工呼吸、三角巾捆扎止血等。考官会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动作要领,但只会演示一遍。并且要求考生在半小时内自我练习。时间到了之后,考官会轮流检查每个人的操作,并提出简单问题,比如“假如你在田间发现有人出血,你会先做什么?”、“如何固定骨折?”等。
锤子谁都会砸,但这里的考生相对于医学一道几乎都是零基础,甚至女性考生几乎都不识字,答卷子也不现实,所以这就是宁苏二人想到的考试方法了。这种方式让零基础考生即使以前从未接触医学,也能通过现场观察和理解展现即时学习能力和应变能力——谁能快速吸收信息、模仿动作、理解操作原理,就能脱颖而出。因为医术的学习本来就需要实践和理解,而不是死记硬背,尤其面对没基础的人,现场演练+即时考核比传统笔试更能筛选出有潜力的学员;同时因为不能破坏考试公平而一考定终身的情况,对于初次接触医疗操作的考生来说,这不仅是技能训练,更是一场克服害怕出错的心理挑战。
所以素心医馆这看似门槛低,实际考试指标更为多元——他们必须拥有快速理解学习的能力、临场应变的能力,并且拥有足够强大的心理素质。
苏瑶光看着队伍里排队的人们,比起宁星舟那她这里则更为触动人心。那些她作为丞相长史作为尚书仆射这样的大官看不到的人们,此刻全数都出现在了她的眼前,明晃晃的,却带着尘世的悲伤。眼神跟着考官的动作双目圆瞪、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动作细节的考生里,有战争中的失去丈夫带着孤女的寡妇、有即将被父母嫁人的农家少女、有不到二十岁手里却已经牵着几个孩子的少妇、有吃百家饭长大怀抱着乞讨来的麦饼的孤儿。
比起玄机院素心医馆的条件实际更为严苛,因为玄机院的铁匠是可以离职的,只是不能出蜀,不过这个年代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会离开家方圆二十公里,何况跨国?所以这个条件约等于没有。但素心医馆不同,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一旦走了医馆的委培项目这辈子就相当于卖身给医馆了,不能离职,毕业后会被分配到哪里也完全没有选择权。
是的,但对于乱世里饱尝颠沛流离居无定所食不果腹的人们,被限制的活着永远大于被饿死的自由。
高台之上苏瑶光的目光忽然深邃了许多,不知不觉嘴角扬起苦涩的微笑,透过命运的某个缝隙,她知道,底下的这群人和她当年走进公务员考场时的心情其实没什么不同。
同为穿越女,宁星舟出身美籍华裔精英家庭,父母开跨国贸易公司,又是独生女,开局就是一手好牌,之后一路走的私立然后藤校,几乎就是满级人类的剧本。
但她苏瑶光不同。
她出生于成都,家境不能说贫困但也就普普通通,她自己争气高考考上了四川大学读了汉语言专业,但在日益就业严峻的二十一世纪身为文科生除了考公似乎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去处,于是毕业那年她就参加了第一次公务员考试,满怀希望但奈何遗憾落榜。而在之后的一年里她决定二战,期间承受了来自家里的无数压力和自我的焦虑,父亲的冷言冷语、母亲劝说去相亲都没有阻止她的脚步,纵然深夜里无数次刷着题哭泣。皇天不负苦心人,这次终于上岸,到现在她还记得出公示的那一天欣喜若狂就像中举的范进。
上学的时候嘲笑范进,可多年以后子弹终究击中了曾经少年的眉心。公务员意味着稳定的收入、体面的身份、可预期的生活轨迹,可稳定的另一面,就是束缚与这辈子就这样了的终局感。进入体制越久的人就越会失去真正去看不同社会的能力,甚至有很大的可能被收掉护照一辈子无法出国哪怕是旅游。身为四川大学的高材生她会不明白背后要付出的代价吗?她当然知道——但是当生活本身充满不确定性时,人们会倾向于用自由去换取确定性。二十一世纪是这样,三世纪也是这样。
“There is nothing new under the sun.”
她抬头看了一眼太阳,那句英文谚语从来没有如此清晰过。
“大人!考试结束!这是结果,请您过目。”女医官们的声音把苏瑶光拉回了现实。上次她是答卷的人,而这次,她是改卷的人。她低头看着记录的成绩单,有人通过有人没通过,就像二十一世纪的公务员考试一样,能上岸的幸运儿终究是少数。
她该尊重结果的,她想,可那年因为落榜躲在厕所里咬紧了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的苏瑶光不知怎么的又从回忆里走了出来,提醒着她原来有的伤口其实从未愈合。
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要全部收下,她知道每一个来这里的人身后都是一个个家庭、都有不得不上岸的理由,每一个被她淘汰出去的人都会是当年的苏瑶光的昨日重现。但是就算这次她出于同情让某个不达标的人破格录取,那么之后的人呢?
医馆的计划招募人数只有那么多,在此之前尚书台核算过每年的税收、北伐的军饷、新军的支出还有大大小小国库的每一笔消耗,国家的运行本质上是一台精密的机器,冰冷的数学和现实容不得不理智的情绪,人数太多了蜀汉的财政根本养不起,她很清楚这一点。
“三号,七号,十六号入选。其余人,回家吧。”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可即使是广厦,也要有盖起来的砖瓦钱。
每一个少年的心里都曾经有一个救世的梦,但生活本就如此残酷。那个曾经躲起来哭泣的女孩,也终究要学着长大。
话音落下的一刻。入选者欣喜若狂的如出一辙,而落选者那边则是各有悲伤,有人当场瘫坐在地,有人抱着孩子嚎啕大哭,还有人愣愣地站着,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玄机院可以在半个月内任意考,但素心医馆只有一次机会,出局就意味着再见。
"苏大人,求您,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这次一定可以!就算当不了医馆学徒,您让我扫地打杂什么都行!"即将被父母嫁人的农家少女选上了,逃离了被嫁给一个根本不认识的男人的命运,但十三四岁的孤儿三角巾因为紧张扎错了所以名落孙山,他倔强地跪下,试图抓住最后的机会。
苏瑶光凝神看着他——十三四岁,后世初中还没毕业的年纪,此刻却跪在尘土里,卑微如蝼蚁,只为换一个能不再街头流浪的机会。
恍惚间,就像二十一世纪,二十三四岁的大学毕业生们,本该无限张扬的年纪却把固定的题库刷了一遍又一遍,只为了换一个一眼望到头的工作机会。
然后她听见自己用一种从未听过的陌生声音回到:"给你一次机会,那么别人呢?他们是不是也该有一次机会?"
"我很抱歉,但规矩就是规矩。"
二十一世纪的苏瑶光在她脑海里尖叫,但三世纪的尚书仆射苏瑶光只能站在阳光下的高台上,面不改色。两边镇守的士兵心领神会,从地上拽起少年就往外拖去,后面还有很长的队伍,不能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少年的哭声渐渐远去,而她的目光转向新进来的一组,冷静地下令:"考试开始。"
新人开始跟着考官学着同样的动作,然后等待结果,宣判彼此不同的命运。历史是重复的悲剧,没有什么能阻止这个,就像太阳东升西落。
这是苏瑶光一个人的战争,无人可说,无人可诉。宁星舟不会懂,因为她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得到了这世界上最好的资源;诸葛亮更不会懂,因为他本就是这个时代的人,三国乱世里他早就见过了太多生离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