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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赝品与真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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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旧居民楼特有的潮湿闷热混杂着灰尘的味道,沉沉地压在两人之间。

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对林砚融来说并不妨碍,他在阴影里待得久,眼睛早已适应,反倒是骤然亮起的声控灯才是刺伤。

林砚融问完便再度安静下来,宛如一块沉入深潭的石头。

少年人蜷缩在冰冷的门角,仰脸认真地看着言攸,以一种近乎献祭般的乖巧等待言攸的回应。

仿佛无论言攸此刻是同意还是拒绝,他都会心甘情愿全盘接受,将所有的重量压在那句轻忽的询问之上,连同自己这个人一起交付。

言攸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动作。林砚融能听见对方清浅的呼吸声,近在咫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里,林砚融感觉到那个从始至终平静淡然的轮廓微微动了动。

接着,是半蹲下来的衣服摩擦声。

林砚融瞳孔一缩,下意识屏住呼吸。

——言攸在摸他的头。

像小时候一样。

那么熟悉,仿佛他们之间并没有隔着数十年的颠簸离散,仿佛言攸从未离开过他一样。

时间过得太久了,久到言攸的出现本身都像一场幻觉,是裹着糖霜的玻璃。

而他为了汲取那一点微末的甜意,明知是虚幻,也恨不得囫囵吞下。即使舌尖都沁出了血,心里却还在想,哪怕是玻璃渣,他也要含在舌面下,勉强熬过那些漫长苦痛的岁月。

林砚融无数次确认,言攸是不一样的,是唯一的,例外的。

林砚融几乎是不自觉地,像被阳光吸引的幼葵,微微抬起头,用发顶温顺地应和着那只手的抚摸。

细软的黑发蹭过言攸的掌心,带着一点冰凉的湿气。

就在这时,言攸温和却也漠然的声音响起,敲打在林砚融紧绷的神经上。

“你是怎么知道我住在这的?”

头发还是很软。

言攸的指尖无意识地捻过一缕发丝,触感温顺得不可思议。

听说发质软的人性格也软,别人他不清楚,但林砚融对他从未强硬过。好像也不算,对方要包养他的时候就很硬气。

言攸漫无边际地想着,唇边含笑,左手指尖顺着发尾下移,抚过林砚融的鬓角与耳垂,最终轻轻捏住了对方的下巴,往上一挑。

这个动作带着点掌控的意味,但言攸的情绪并非狎昵,更多的是一种新奇感。上一秒记忆中那个容易害羞的小孩,一转眼,指尖触碰到的已是少年人棱角分明的下颌骨。

嗯,还学会了装可怜。言攸眉梢几不可察地微扬,琥珀眼眸中情绪不明,含着探究。

然而,林砚融显然误会了这个动作的含义。那沉墨般的眼瞳剧烈地颤动了一下,掠过一丝清晰的慌张。

他条件反射地抬起右手,冰凉的手指猛地抓住了言攸捏着他下巴的左手手腕,用的力道却轻,只是虚虚地拢着。

“我只是……有点想你,”林砚融的嗓音滞涩冷哑,带着一种急于剖白的急促,那份刻意营造的乖顺便被打破了,“不要生气。”

他顿了顿,后面半句轻得像哽咽,是浓重的自我厌弃,“而且……我不确定你还会不会来找我。”

言攸眼底的新奇更浓了。小石头长大还长了嘴,会解释,会表露情绪了。这倒是意外之喜。

他低低地笑了笑,捏着下巴的左手并没有抽回,反而就着被林砚融抓住手腕的姿势,腕部骤然发力,稳稳地向上一带,同时说道:“起来。”

林砚融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立刻停止了所有挣扎和解释,强行压下慌乱,又变回了那极度“听话”的模样。

他毫不迟疑地循着言攸的力道站起身。

楼道狭窄,两人距离极近。言攸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对方的身高已经和他相差无几,不再是记忆中那个矮小的孩子。虽然心理状态似乎很危险,但至少比小时候瘦弱还不长个好一些。言攸心里突然生出几分欣慰。

言攸依旧没有松开林砚融的手腕,右手摸索着,精准地再次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然后他按下把手,推开了门。

“进来吧。”

他自然地拉着林砚融,以理所当然的亲昵姿态将人带进了门内。

“啪。”

室内的灯光亮起,驱散了门外的浓稠黑暗。光线有些刺眼,林砚融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眼前是一个一目了然的简陋空间。一室一厅的格局,家具少且陈旧,但胜在整洁,透着一股冷淡秩序感。言攸很满意这种状态。

他松开手,随手将自己的帆布包放在矮柜上,这才转过身,正面看向站在玄关处,略显局促的少年。

言攸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林砚融苍白的脸,单薄的衣物,以及那双依旧沉静却掩不住深处的期待和不安的眼睛。

“时间不早了,”言攸开口,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平淡,“你如果不回家的话,可以在这里休息一晚。”

他顿了顿,直视着林砚融,清晰地传达出结束对话的意味。

“我也很累了,我要去休息。”

林砚融立刻听懂了言攸话里明确的界限,他垂下眼睫,低而迅速地保证:“我睡沙发上就好,不会打扰你的。”

像是怕被拒绝收留的流浪犬,得到了暂时的许可便心满意足,

言攸看着他这副极力降低存在感的模样,不知怎的有些想笑。他眼底笑意淡而分明,忽然向前靠近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那点刻意保持的距离。

他微微低下头,视线几乎与林砚融平齐,唇角勾起清浅促狭的弧度,语调放得又轻又缓,像羽毛搔过耳廓。

“怎么这次不叫哥哥了?”

言攸亲眼所见,林砚融原本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漫上了红晕。那绯色迅速蔓延,从耳根一路向下,染红了脖颈,甚至隐没在略显宽松的领口之下,连那形状漂亮的锁骨都透出了淡淡的粉色。

林砚融蓦地岔开视线,呼吸瞬间乱序。

好吧,言攸唇边的笑弧深了些。

看来小石头本质上还是那个小石头,内核一点没变,还是一如既往地……好逗。

目的达到,言攸不再逗弄他。他直起身,那压迫感也随之消散。

“沙发上有毯子,自己拿。”他简单地交代了一句,便不再看僵立在原地的林砚融,转身径直走向卧室,关上了门。

直到卧室门隔绝了视线,林砚融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松懈下来。他依旧站在原地,左手不由自主抬起,掌心似乎还残留着言攸手腕皮肤的温度。

那温度分明很短暂,却像烙印一样灼热,透过皮肤嵌入骨髓。

林砚融缓缓地抬起双手,轻轻遮住了自己滚烫的脸颊,心跳声鼓噪不安。

他以为言攸会追问,会质问他如何找到这里,会探究他这些年的经历,会对他突兀的出现表示不满……

他甚至做好了被推开被拒绝的准备。

可是没有。

言攸只是轻轻揭过,像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他甚至还像小时候那样摸了他的头,还因为他没有叫“哥哥”而特意逗弄他。

这代表了什么?

是不在乎,所以不计较他的出现、他的窥探、他的打扰?因为无关紧要,所以无需费心?

还是言攸对他,终究还是存留着那么几分纵容?

林砚融的心在希望与绝望的钢丝上左右摇摆。他不敢深想,却又无法控制地渴望着后一种可能。

林砚融觉得自己像个在沙漠里濒死的旅人,哪怕海市蜃楼里的一滴水,也足以让他生出饮鸩止渴的勇气。

卧室里传来细微的声响,是言攸在拿换洗衣物。然后是是浴室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很快,淅淅沥沥的水流声隔着门板模糊地传来。

那声音在沉寂的夜里异常清晰,宛如某种令人安心的背景音。

林砚融终于动了,他有些僵硬地挪到那张旧沙发边。沙发套洗得发白,但很干净。他看到了叠放在沙发扶手上的一条灰色薄毯。

林砚融小心翼翼地拿起毯子,没有立刻躺下,而是抱着它,在沙发最靠里处半缩着坐下。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道凝固的影子。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浴室里传来的每一个细微声响——水流冲刷地面的声音,水珠滴落的声音,甚至是言攸轻不可闻的吐息。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是十几分钟,也许是半小时,浴室的水声停了。

门被拉开。

一股带着温湿的清新气息涌了出来,瞬间冲淡了客厅里的沉闷。

林砚融倏地抬起头,循着气息望去。

言攸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一套深色的棉质睡衣,柔软的布料贴合着他颀长的身形。湿漉漉的碎发贴在额角和颈侧,还在往下滴着细小的水珠。水珠沿着他优美的颈部线条滑落,没入微微敞开的领口。

不知道是不是刚洗完澡的原因,他的皮肤如润泽的玉质,显得整个人清透而柔和。

言攸一边用一条干毛巾随意地擦着头发,一边抬眼看向沙发角落的林砚融。

一双琥珀眼眸剔透氤氲,天然含情。

林砚融的心跳霎时漏了一拍,抱着毯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他像被灯光惊扰的夜行动物,下意识地想把自己更深地藏进阴影里,却又舍不得移开目光。

“怎么还没睡?”言攸有些奇怪地问道,擦头发的动作没停。

林砚融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紧,最后只吐出一句干巴巴的“这就睡”。

言攸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走到矮柜旁,拿起一个玻璃杯,走到角落一个简易的饮水机旁接了半杯温水,仰头喝了几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

林砚融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追随着言攸,直到对方放下水杯。

“柜子下面有新的牙刷和毛巾,自己去拿。”言攸又想起来了什么,指了指矮柜下方一个半开的抽屉。

“嗯。”

林砚融低低应了一声,放下毯子,拿着东西进了卧室的洗浴间。

浴室狭小的空间里,水汽尚未完全散去,湿润地附着在冰冷的瓷砖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

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又奇异地被另一种气息彻底占据——那是言攸惯用的沐浴露味道,无法具体描述,却无孔不入地钻进林砚融的鼻腔,纠缠着他的每一寸感官。

林砚融站在洗漱台前,冰冷的水冲刷着他同样冰冷的手指。镜面被水汽模糊,只能映出一个朦胧而苍白的轮廓。

他觉得自己有病。而且病得很重。

难以言喻的燥热从心脏深处倏地窜起,燎过四肢百骸,烧得他耳根滚烫。

林砚融蓦然闭了闭眼,齿尖抵住下唇内侧柔软的软肉。他尝到一丝淡淡的腥锈味。

这气味像一张温柔的网,将他密密实实地包裹其中。他厌恶这种无法自控的沉溺,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贪婪地汲取毒药。

自我厌弃如潮水,反复冲刷着摇摇欲坠的理智。他恨自己的卑劣窥伺,恨自己像个阴沟里的老鼠般渴求着这点施舍般的气息,又无法自拔地在这片被言攸浸染的空气里,感受到一种近乎窒息的病态的餍足。

他几乎是以自虐般的虔诚,拿起自己那条新毛巾,浸湿了冷水,用力覆在滚烫的脸上。

冰凉的触感带来短暂的清明,他草草地洗漱完毕,动作快得像在逃离什么。

林砚融推开浴室门,卧室里只亮着一盏小小的壁灯,光线昏黄而静谧。借着壁灯微弱的光,他看到了床上隆起的一团。

是轻缓的呼吸声。

言攸睡着了。

林砚融的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宁静。他无声地走到门边,指尖搭在冰凉的木质门把手上,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那道缝隙合拢,隔绝了卧室里的一切。

林砚融走回沙发边,那床灰色的薄毯还维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仍然蜷坐在沙发最角落的阴影里,双臂抱膝。

客厅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窗外远处城市霓虹的微光,在墙壁上投下模糊变幻的光影。

他睁着眼睛,瞳孔在适应了黑暗环境后显得更为幽涩。身体紧绷,警惕着任何一丝风吹草动,像是在防备着这短暂的收留随时会被收回,防备着言攸会突然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厚重的门板隔绝了视线,但门后那微不可察的呼吸声,仿佛能穿越空间,清晰地在他的听觉神经上跳跃。

一下,又一下。

像某种无声的安抚,又像一道坚固的锚点,将他流浪的灵魂定住,不再漂泊无依。

绷紧的肩线微松,凤眸中暗潮平息。

林砚融慢慢地闭上了眼,呼吸也变得悠长平缓,只是睡姿仍然透露出深深的不安。

与此同时,卧室的床上。

言攸长睫轻颤,眼眸悄然睁开,目光准确地停留在沙发方向,下一刻便重新阖上眼,仿佛从未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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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攸睡得很好,昨晚的记忆也瞬间回笼。他揉了揉眉心,起身下床,随意披了件衣服,拉开了卧室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有些懵然。

客厅中央,折叠方桌上,规整地摆放着两份早餐。简单的鸡蛋面包,旁边还有两杯冒着热气的牛奶。餐具摆放得一丝不苟。

而林砚融,正安静地坐在桌边。他换下了昨晚那身深色单薄的衣服,取而代之的是一套蓝白相间的标准的高中校服。

他微微垂着眼,手指似是无意识地按在着校服裤的侧线上,隐隐泄露一丝微妙的焦虑。

听到开门声,少年人抬起头,眼睛像小狗一样亮晶晶地望过来。

言攸想了想,说了句“很棒”,果然林砚融的眼睛更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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