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下来慢吞吞地吃早饭,想着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林医生在这个世界居然会做饭了,虽然只是鸡蛋面包。
然后言攸的眸光一顿,停在少年人穿着的校服上。
“你今天不需要去上课吗?”
林砚融默了默,才说道:“不急,我看你吃完就走。”
少年人的意图分明是想多和对方待一会,言攸却低头看看手里的面包,这是要他吃快点的意思吗?
虽然不理解他吃完早饭和林砚融去上学之间有什么联系,但言攸想着上班时间也不远了,干脆加快进食。
于是五分钟后,言攸站在楼下无视林砚融隐含不舍的眼神,挥了挥手,目送对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少年低头向前走,身形清瘦单薄,蓝白校服宽松地罩在身上,叫人怀疑校服之下是否只有伶仃的骨架支撑。
言攸正要去奶茶店,他的脚步却蓦然一停——他没记错的话,那份资料上写过林砚融曾在高中遭受长期的校园霸凌。
言攸看了眼手表。离奶茶店上班还有一段时间。他没怎么犹豫,悄无声息地跟上了远去的少年人。
如果言攸不想被人发现,那么没有人能察觉他的存在。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仔细打量林砚融,心觉对方简直和校园文里任人欺负的小可怜没什么两样。
林砚融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不多时,从小巷另一端走来了两个高挑的男生。
两人都穿着同样的校服,看脸便大概能确认是少年时期的傅昭和陈彦。
傅昭率先开口,语气平淡:“有人找你。”说完便与陈彦默契地退到一边,为他们身后的人让出空间。
一群打扮张扬的社会青年从阴影处走了出来。他们头发染得五颜六色,身上布满纹身,手里提着棍棒,气势汹汹,是很标准的混混模样。
为首的是个高大的黄毛,一边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脏话,一边抡起棍子就要往林砚融头上砸去。
言攸眸光微沉,正思考着是否该现身干预,接下来的场景却让他成功止住步伐。
就在棍子即将落下的一瞬间,林砚融动了。
他的动作太快,侧身、抬手、格挡、反击,一气呵成。黄毛的棍子不知怎的就脱了手,而林砚融已经手握成拳,精准地击中了对方的下颌。
骨头与骨头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黄毛惨叫一声,踉跄着后退,嘴角渗出血丝。
林砚融站定了,在言攸面前那副乖顺脆弱的模样荡然无存。他的眼神沉静漠然,好像无聊到了极点,语调漫不经心:“一起上吧,节省时间。”
混混们互相看了一眼,似乎被明目张胆的轻蔑激怒了,一拥而上。接下来,言攸目睹了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林砚融打架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每一招都直奔要害,出手快准狠,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不到片刻,地上已经横七竖八地躺了一片痛苦呻吟的人。
最后站着的只有林砚融,以及始终在一旁观战的傅昭和陈彦。
陈彦笑着走上前,拍了拍林砚融的肩,得意洋洋地说:“不愧是我砚哥啊,还是那么强。”
傅昭则淡淡地扫了一眼地上的人,语气平静:“清理一下?”
林砚融微微颔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净指节上沾染的血迹——自然不可能是他的血。
言攸:?
这是什么?小可怜爆改校霸?
不过由于言攸也经常扮弱骗人,他倒也接受良好。这里的林砚融的人生轨迹似乎发生了其他变化。
言攸轻笑一声,转身离开了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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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攸在奶茶店勤勤恳恳工作到傍晚交接班,下班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原主晚上兼职的清吧。
暮色酒吧内装修雅致,灯光柔和,不像寻常酒吧那样喧闹。
言攸一进门,就看见管事王哥目的明确地冲过来,应该是想质问他昨晚为什么没来。但在看清言攸脸的一瞬间,王哥不由自主愣住了。
言攸慢慢走近,温声询问道:“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王哥神情恍惚,总觉得今天的言攸好像哪里不一样了。明明还是那张脸……不对,言攸之前是长这样的吗?连言谈气质也发生了变化。
他闻言下意识指了休息室方向,回答道:“老规矩,唱歌。先去准备吧。”
言攸回以浅笑,朝着休息室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王哥才挠了挠头,嘀咕道:“奇了怪了,怎么感觉他变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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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林砚融下午放学后,又去言攸家门口蹲人,毕竟他连如何知道言攸地址的问题都难以解释,不能再留下疑点了。
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林砚融的心也渐渐冷了。根据他查到的资料,言攸晚上应该会去一家叫做“暮色”的清吧兼职。
可他昨晚明明没有去了。
林砚融最终还是下楼,让人接他去暮色。
清吧里不知道为什么光线昏暗,林砚融刚推门进去,酒吧中央亮起一小块 ,耳畔传来一阵舒缓悠扬的吉他前奏。
林砚融的目光情不自禁地被中央的人所吸引。
——几束纯白的灯光聚焦在一处,一个人坐在高凳上,一条长腿随意抵着地面,另一只脚轻踩凳下横杠,姿态闲散慵漫。
言攸微微低着头,专注地调试着吉他的音准,垂落的碎发掩住大半眉眼。光线顺着漂亮的鼻骨滑落,轻吻过润泽的唇,半遮半掩中不难想象其主人的美貌。
然后,他开口了。
“Sunlight through the leaves,
(树叶缝间流光,)
Play on the eaves,
(在飞檐徜徉,)
Dreams drift away…
(载着梦漂流……)”
言攸的音色清润如水,咬字温和清楚,配合着悠缓的曲调,宛如某个午后落满地的梧桐影,卷着丹桂甜香的风,洋溢墨水味的扉页,以及朋友在耳畔轻轻的笑声。
暮色内除了音乐外十分寂静,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少见的纯净氛围中,连酒杯碰撞的声音也消失了。
林砚融站着一动不动,只有目光追随着那抹影子。
一曲终了,酒吧恢复了明亮。言攸放下吉他,站起身浅浅鞠了一躬。
众人也得以窥见歌手的全貌。
浅金眼瞳剔透澄明,皮肤瓷白,抿唇时神色就显得淡,偏眉眼昳丽,从冷懒中又生出一点清艳意味来,是足以令人忽视性别的美。
场内维持着安静。
言攸却似乎并不在意反响如何,只是礼貌性地笑了笑,便走下舞台,朝着后台休息室走去。
林砚融几乎是立刻就跟了上去。他不知道怎么描述这种奇怪的感受,胸口的酸胀与开心仿佛一齐炸开,炸得他不知所措。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想……好想把言攸藏起来。
言攸刚走进休息室,还没来得及开灯,就被一股力量猛地按到了门板上。
门“砰”地一声关上,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
黑暗中,熟悉的气息笼罩而来,言攸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收着力道。他也没有挣扎,甚至没有丝毫意外。
察觉到言攸的顺从,林砚融反而更加委屈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么,明明看到言攸完好无损,明明对方只是唱了一首歌,可那种莫名的焦躁和不安就是挥之不去。
林砚融低下头,可能是浓烈的情绪驱使,他大胆地将额头抵在言攸的肩上,呼吸间全是对方身上干净的气息。
言攸任由他靠着,没有推开,也没有说话。休息室里很安静,只能听到两人交错相融的吐息声。
许久,言攸才淡淡说了第一句话。
“我好像没有告诉你我在哪里工作。”
林砚融的身体蓦地一僵。
言攸能感觉到抵在自己肩颈处的脑袋顿住了,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他都知道了,林砚融冷静地想。
但出乎言攸意料的是,林砚融并没有退缩。反而收紧了环在言攸腰际的手臂,将人更紧地压向自己。两人身体紧密相贴,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和心跳。
“我查了。”林砚融的声音闷闷地从言攸肩头传来,“我知道你所有的事情。”
言攸无声地挑了挑眉,果然。
“所有事情?”言攸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平淡地重复了一遍。
林砚融抬起头,精准地锁定了言攸的眼睛。
“……你高二辍学……你之前在城南的那份工作,只做了两周。再之前,你在西区的便利店上夜班,被骚扰过三次。你搬到现在这个住处不到三个月,之前的房东.…….”
林砚融的声音低而清晰,一条条列数着,背诵着早已烂熟于心的资料。
“但我知道那不是你,只是他最可能是你,所以我一直在等。”
言攸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林砚融说出这句话,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言攸的语气依旧温和,“你找到我,不是偶然。”
“你试图捕捉我,甚至是,控制我。”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隐匿的想法被人曝晒于日光下,林砚融难堪地沉默了。黑暗成了最好的掩护,却也放大了一切细微的情绪。他能听到自己鼓噪的心跳,也能发觉出对方始终平和的态度。
为什么能表现得这么漠不关心呢……是毫不在乎他还是无所谓自己的处境如何?
“我怕你又不见了。”最终,他低声说道,眼眶微红,以一种近乎脆弱的偏执,“你离开了两次,我不能再找不到你。”
言攸没有马上回应。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林砚融的额角——那里有一道细微的新擦伤,大概是白天打群架时留下的。
林砚融因为这突兀的触碰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疼吗?”言攸问。
林砚融摇了摇头,随即又意识到黑暗中对方可能看不见,低声道:“不疼。”
言攸的指尖沿着林砚融的额角滑下,掠过眉骨,最后停在那片紧绷的脸颊上。他能感觉到掌心下皮肤的温度,以及少年人咬紧牙关时微微鼓动的肌肉。
“林砚融,”言攸叫了他的全名,语气平静无波,“我不问你这几年经历了什么,也不问你为什么调查我。甚至不问你今天早上那出‘小可怜’的戏码怀着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迫使林砚融抬头,直视黑暗中他所在的方向。
“但我需要知道,”言攸嗓音微沉,“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你,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
他顿了顿,指腹轻轻摩挲着林砚融的下颌,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你现在这副委屈又偏执的样子,也是演出来的吗?”
林砚融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却又哑口无言。所有的伪装和面具在这一刻被毫不留情地撕开,暴露在黑暗中,无所遁形。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所有防护,赤|裸地站在言攸面前,连同最肮脏不堪的心思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漫长的无言。
最终,林砚融俯首,将脸深深埋进言攸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敏感的皮肤上,带动一阵细微的战栗。
“都是真的。”他的声音闷闷的,好像快要哭出来了却又极力克制一样,“在你面前,所有的我都是真的。”
脆弱是真的,依赖是真的,乖巧是真的。
狠厉是真的,偏执是真的,那些见不得光的掌控欲和害怕被再次抛弃的不安,也都是真的。
言攸感觉到颈间晕开一点湿意。很轻微,几乎难以察觉,却真实存在。
他沉默了。
放在林砚融脸颊上的手缓缓移开,就在林砚融以为对方会推开他时,那只手却落在了他的后脑上,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
就像小时候一样。
就像昨天晚上一样。
“知道了。”言攸这么说道。
没有厌恶,没有排斥,没有质疑。 只是简单的三个字,像是一种无声的接纳。
他接受了自己?
林砚融猛地收紧手臂,将言攸更深地拥入怀,仿佛要把人揉进自己的骨血中同生共命才好,或者将自己打碎碾净,融在言攸的灵魂里。
言攸任由他抱着,那只手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林砚融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极度不安的大型犬类。
林砚融会变成现在这样,言攸想他是有责任的。那该怎么办呢?
言攸愉悦地笑了笑,那就负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