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这顿饭没了桃儿的插科打诨只是会比往常静些,偏生不巧,皇帝下赐了慧妃一道菜。
桃儿因着和慧妃方才的别扭,决定暂时缄默,不在慧妃面前就这道赐膳为皇帝美言了,可慧妃竟连动筷翻一下都不肯,就把这道赐膳又下赐给了邝叶,“叶儿,你受了伤,这道白鲞扣鸡赏你。”
邝叶看到桃儿眼里传达过来的“敢接就折了你的手”,没敢伸手去拿那盘鱼干焖鸡,当然她也不敢去激化桃儿和慧妃的矛盾,连连摇头拒绝,“多谢娘娘,我不想吃。”
语毕,就见慧妃把筷子“啪”地一放,她当然看到桃儿的小动作,于是瞟了桃儿一眼,对邝叶道:“赏你就收下,若其中有忌口的,再赏下去就是了,我又不会为一道菜罚你。”
桃儿听得出慧妃是在讽刺她,心里不禁委屈,压下去的脾气也因这委屈冒出来,如若不是当年逃难你家有恩于我母女,如果不是一起长大,谁犯得着受你的气提醒你这些?!
“主子,”桃儿终于开口,说了这顿晚饭的第一句话,“主子想体恤叶儿,可以赏伤药,亦可赏其他菜肴,赏赐膳恐怕不好。陛下对主子恩宠有加,不会计较,可若传到别的人耳朵里,又要说主子恃宠生娇、藐视礼数,惹来些不必要的麻烦。”
说完,她还抬眼看了看尹女史,意有所指。
慧妃的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微不可闻,她拿起一旁布巾,极其缓慢、仔细地擦拭着指尖残留的方才她扔下筷子时的污迹,像是同时在心中在斟酌着什么。
“好,我明儿个便去求陛下,将你调至御前去,免得让我一个不懂规矩的乡野民妇带累坏了你,害你哪天又跟着我进冷宫受个半年的苦!”
这话算是很重的了。桃儿的脸瞬间褪去了血色,仿佛被这话扎穿了心,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她甚至忘了,按照宫规,此时应该跪地求饶,只会直挺挺地站着。
她怎么能这么说我?她明知我是自愿陪她去冷宫,她明知我从未怪她!
慧妃说完伤人的话,不敢去看桃儿的神情,重新拿起筷,夹起一根碧绿的菜,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动作一如既往地优雅,却透着一股食不知味的漠然。
邝叶看她们俩一副要把刚才在看家书时没吵完的架继续吵完的架势,屋里其他人也安静如鸡,连忙出来拉架:“娘娘,我明白了!”
闻言,所有人都或直接或偷偷地往邝叶那儿看去,以为她刚刚神游去哪儿,现在又突然醒过神来。
邝叶咽了口唾沫,道:“我收下赐菜,可我不想吃,能不能转赠给桃儿?她年纪比我大,是我上级,我作为下属不能赏赐她,能不能由您赐菜给桃儿?”
慧妃脸上总算浮起一点儿笑意,没说可以或不可,桃儿却抢先一步道:“奴婢不敢受用御赐之物。”
邝叶真想跪下来求她:别斗嘴了好吗别斗嘴了!又不是争领地,你就这么想赢吗?
行动上却是快步走过去,一把捂住了桃儿的嘴,急忙说了句“谢娘娘赏赐”,就拽着桃儿走。
小荷见这架势,主动承担起服侍用膳的责任,走到慧妃身边,却被慧妃打发走了,“我自己来。”
邝叶一直把桃儿拉到屋外,到游廊才放手。
“你长本事了是吧?”邝叶的手刚松开,就听见桃儿咬着牙问她,脸上表情恶狠狠的。
邝叶连忙举起双手,摇头表示“我不是我没有”。
“你拉我干嘛,我难道说错了不成?让她不要犯了宫规是我的错么?让她提防小心也是我的错?让她好好过日子别想些不切实际的又是我的错?”桃儿对无辜的邝叶发出了一连串的问。
邝叶不知怎么答,只会看着桃儿,然后眨眼,又眨眼……
好在桃儿也只是把她当成了发问对象,一个出气筒,没有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回答,连珠炮似的问完,又转过身去,背对邝叶,拿袖子边擦眼泪边说:“她的亲生母亲,候夫人也跟我站一边儿的……她怎么就不明白?”
邝叶想到了一句话叫“道不同,不相为谋”,为免桃儿和慧妃真的分道扬镳,她试图挽回,说道:“正是因为侯夫人和你,你们都不理解她,她才这样,如果你们能认同一下她,就算不帮……”
“你疯了?!”桃儿突然转过身来,打断她的话,“你要我认同她自毁前程,你还想我帮她被休弃回家?你知不知道‘惯子如杀子’这句话?她自己想不明白,你不提醒,还认同她,等于是杀她。”
“你为了眼前这点儿好处去惯她,总有一天能惯出大祸来,到时候你有钱都没命花!”
邝叶不仅没得到理解,还受到了威胁……
果真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