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见她忽然只盯着透镜看,心里觉得奇怪,看向她手中的琉璃却不见有异,猜想应当是这块异宝认主,只有唯有其主可辨其文,便没有打扰邝叶。
【00:00:05】
【自拍功能下载完成。功能介绍:非前置摄像头,为类定时摄影功能,默认为按下快门后5秒。】
下载完成的时间巧妙的卡在收录倒计时的最后五秒,也即默认的定时拍摄时间。
邝叶马上把透镜置于右眼前,隔着透镜,对皇帝眨了一下眼,又马上转身,把透镜拿高拿远——就像她原来那个世界的人们,看到美好的风景时,把风景作背景和伙伴靠在一起,拿手机自拍记录那美好一刻一样。
快门声在脑海里如约响起,邝叶松了一口气。
她放下举高的手臂,把透镜拿到眼前看,上面显示【名场面:俏叶儿与君共观荷。等级:C。收录成功!】
【摄影师邝叶,剩余寿命:601天。】
皇帝脸上的温和笑意褪去,脸色微沉,“你做什么?”
不远处站着的那一队御前宫人见亭子这边突然情形有变,都紧张起来,偷偷抬头张望,犹豫着要不要过去,然而作为领头的安居进没有发话,他们也只能在原地等待。
亭阁这边,被拍摄对象当面发问,邝叶不敢扯谎,双手捧着透镜,看着皇帝,如实说:“收、收录。”
皇帝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拿过她手里的透镜,也放到了眼前……
他看见了,眼前接天莲叶的实景,在右眼的视野里被替换成一幅凝固的画面——他自己微侧着身,唇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招揽人才时惯有的、略带算计的笑意。而他身前,是高举着右手伸出画面外的邝叶,眼睛直勾勾地看过来,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在他们身后,则是满池子碧绿的荷叶。
画面清晰真实得令人惊叹,仿佛时光被硬生生截取了一段,封存于此。
皇帝将透镜归还给邝叶,手竟有些不稳。这并非他第一次窥见琉璃中的“所见”,但上一次所见的均是他人之事,关于慧妃的“所见”里自己也只出现了腰带以下的龙袍,而这一次却是自己的样子。
一种被窥探、被审视、甚至被剥离出来作为“景观”的怪异感攫住了他。这感觉远比看到太后与成王举止亲昵的样子更让他不适。
“你将朕……收录进去了?”他忍不住问邝叶,那双深邃的眼睛紧锁着邝叶,压迫感突增,与方才招揽时全然不同。
“啊,是。”邝叶老实答话。
“收录此景,于你有何益处?”皇帝追问,他想起之前看到她收录的贵妃推人、慧妃哭求、太后密谋等,再到如今自己与她在水榭……这“收录”似乎并非随心所欲,而是有着某种内在逻辑或目的。
邝叶卡壳了。
益处?续命算吗?这能说吗?
她攥紧了手指,嘴唇抿成一条线,选择了沉默。这种沉默在她身上显得格外突兀,看着与她平日里开小差神游时很像,却有所不同。
皇帝看着她这副抗拒又戒备的模样,心底那点因被冒犯而升起的不快,反而被一种更强烈的探究欲取代。她越是这样难以掌控,越是证明其价值非凡。强逼显然无效,她不似那些汲汲营营的官员或战战兢兢的宫人,她似乎有一套自己的行事准则,软硬不吃。
他忽然笑了,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将透镜递还给邝叶,仿佛刚才的严肃质问从未发生过,“罢了,既是仙家修行之法,朕也不便多问。”
他越过邝叶,向方才走来的方向走去,留下一句:“你若怕提起此事伤及与慧妃的情谊,朕会亲自同慧妃要人。”
这已经不是商量,而是通知了。他铁了心要将邝叶置于自己眼皮子底下。
反应过来的邝叶想追上去拒绝,可才迈出去一步便又停住。
就算拒绝,皇帝就真会遵从她的想法么?换言之,她的想法真的重要吗?她只是一个宫女,就算拥有琉璃透镜,也只是一个携带异宝“修仙”的宫女,生死荣辱,仍皆在皇帝一念之间。
邝叶目送着皇帝走回到御前的队伍那边,安居进高声宣告“起驾”,宫人们纷纷聚拢跟随在皇帝身后离去,水榭周围又恢复宁静,仿佛石子投入湖中,涟漪荡开去后,湖面很快平息,一切从未发生。
邝叶突然从心底生出一股恼怒来,与前世决定从事野生动物拍摄工作前的无数次共鸣。
邝叶捧着透镜,缓步走出水榭,返回潆霞宫。
还没走出水榭多远,却见茵绿忽然现身,晒得微微发红的脸上是后怕和好奇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