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什么！”薇诺娜坚定的眼神破碎了。

“我们在美容店遇见的那次，你明明是特意来打招呼的，但是在别人耳中听起来完全不像问候，反而像找茬。包括现在，你明明很想继续听我说下去，但是却一直表现出马上要走的样子。”方道夜说，“薇诺娜，你不怎么会和别人交流吧。或者说，你很难诚实地表达出自己的内心想法吧。”

这毛病教授也有，但是现在已经变好了一些。

“别说的好像很了解我。”薇诺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我确实并不怎么了解你。但是有一点我能确定。”方道夜的态度依旧温和，“你比其他人想象的都要坚强。”

“……突然夸奖我也没用的。”

“我只是说实话。还有山药泥冰一点更好吃哦，在变成常温前先尝一口吧。”

薇诺娜默默舀了一勺塞进嘴里：“……很美味。”

“谢谢。”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说的。”金发少女一口口吃着甜点，像是在努力克服什么，“新生宣讲大会是我的错。我当时状态不是很好，把两人的时间听成了一人的。事后我有向帕妮丝道歉，但是她不肯原谅我……”

“你是怎样道歉的？”

“……我给她发了信息。”

“确定她收到了吗？”

咬着甜品勺的薇诺娜脸一点点涨红：“不，不确定。”

她忍不住为自己辩解道：“我也想问她有没有收到的！但是要是她收到了只是不想理我，我再去问的话不是太……显得我太在意这件事了吗！”

“可是你确实很在意这件事啊。”方道夜说，“让她知道你在意这件事也不会有问题的。”

“不对。一段关系中如果表现出过多的在意，往往会成为被另一方压制的那个。”大小姐的架势重新回到了薇诺娜身上，她语气高傲，“人际关系也是需要角力的，就像没有硝烟的战场。温莎家的孩子无论在什么战场上都不能成为输家。”

“帕妮丝是你的对手？”方道夜茫然道，“你确定她也站在这个战场上吗？你说的这个战场上应该只有你一个人吧。”

“…………”

薇诺娜·温莎深呼吸，再呼吸：“……。”

“就算你们都站在战场上，现在很明显也是你在输啊。”方道夜说，“至少帕妮丝没有用小号关注你的论坛账号。”

金发少女额角暴起青筋：“哇，你说得太对了！哈哈！能不能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在咆哮：“揭开别人的内心对你来说很有趣吗！这是我的处事方式！不需要你对我指，手，画，脚——”

薇诺娜握紧拳头砸向小桌，她精致的面容因愤怒和痛苦而扭曲，人为的疾病在此刻展露出强烈的恶意，让这位璀璨的淑女变成发狂的恶魔。

她的手再次被人抓住了。

“没关系。”方道夜说，“如果这真的是你的处事方式，帕妮丝对你来说并不重要，你关注她只是临时起意，那现在这样也很好。但……”

夜游神的力量化为柔软的水波，安静抚过薇诺娜的头顶脸颊，也荡过她被紧紧封锁住的精神海：“但如果你觉得帕妮丝是个值得欣赏的女孩，想要和她成为朋友，一起聊天说笑，闲逛玩耍，那这种处理方式恐怕不太好。你明明也是个好小宝，你也很聪明，你知道你们能成为朋友。你一直这样别扭地对她，是因为害怕吗？”

“是。”薇诺娜慢慢回握住她，“如果我们成为了好朋友之后吵架怎么办？就算我们关系好到一直没有吵架，万一我意外失控时她在我身边怎么办？我能拥有朋友吗？我本身就是个炸弹，随时可能毁掉我喜欢或讨厌的一切……他们说我执意要来学校本身就是我有缺陷的表现，正常人不会对一件不能做的事那么执着，但是我……”

有碎片在方道夜眼前闪过，一个金发小女孩抱着双臂，碧绿的双眼直直锁住她对面的人，无数细语在手牵手的两人之间回荡，有人在低低啜泣，还有人在叹息。

薇诺娜·温莎的精神海比方道夜想象中要坚固，但和正常人相比，仍显得格外破败。当人意志清醒时，下意识的心理防线会保护他们重要的记忆，而薇诺娜只是接收了一些温和的用以抚慰的力量，这道防线便轻易碎裂，将她脑海深处的记忆散落而出。

“你允许吗？”

夜游神问。

“我说不允许有用吗……”薇诺娜说，她竭力保持清醒，“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待会一定……要和我解释清楚……”

方道夜笑了：“好啊。”

记忆碎片如一场蝴蝶风暴，将两人席卷进金发少女的精神海中。紧闭双眼的少女身形逐渐变小，被身披黑纱的女人抱入怀中。厚重的黑色大书在她们头顶闪着光，树状摇铃微微抖动，落下数颗果实般的铃铛，化为一只只模糊的小鸟，叼起宽大黑纱的几个边角，延缓了她们下落的速度。

方道夜抱着小薇诺娜穿过一层橡胶般的膜，看见了脚下汹涌澎湃的海。

海中隐约有个身影跃出水面，发出了悠长的叫声。

再下一秒，眼前的场景消失了，方道夜摔进一张柔软的床中，砸飞几根悠悠飘起的羽绒，它们纷纷扬扬飘落，掉在了她的鼻尖上。

夜游神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哈啾！”

她怀中闭着双眼的金发小女孩被这动静惊醒，那双翡翠般的眼睛睁大，怔怔和一身黑的方道夜对视。

方道夜沉默不语。

在漫长的神生中，她偶尔也会碰上这种情况。有些小孩天生就精神力强大，不过这对于她们来说并不全是好事，孩童的防御能力弱，过强的精神力反而容易吸引来一些古怪的东西。当这东西已经进入了她们的梦中，成为梦境的一部分时，直接除去这些坏东西，往往会令她们的精神受到损伤。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就是进入梦境，找到梦境的主人，然后等待。

小孩子的想象力极其丰富，看到陌生的事物时也能很快接受，并且立即用自己的逻辑给这事物下一个只有她们能懂的定义。只要她们下了定义，夜游神便也成为了梦境的一部分，这样能最大程度降低她对孩子们梦境的影响，以此保护她们纯真的梦境。

在长久的无声的对视中，小薇诺娜的神色果然慢慢从疑惑变成了了然。她打了个哈欠，脆生生喊道：“嫂嫂！”

夜游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