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行没了猫儿,可他近日并不无趣,他看向一旁的胡允,胡允就红着脸颊偏脸,李知行轻轻笑着,就这样看她很久。
不与胡嵩裴静明这两个老人吃饭时,李知行就会让她陪膳。
“霜州是什么样的地方?”李知行问她。
胡允低下眸子,她想不出来,就有些忧伤,李知行很喜欢看她这副模样。
“妾自出生就在院子里,没有见过外面,在来阖阳时也被关在马车里。”胡允说“圣上勿怪。”
“这没什么可怪的?不知道就不知道。”李知行起身往仁德堂外走“朕也跟你一样,朕虽富有名山大川,贵为皇帝,可朕也从没见过这阖阳城外的样子,只能在年关时召集官员问些民生。”
胡允跟着李知行走,她仰脸看人,说:“在干爹府中时,干爹告诉过妾,圣上是个英明神武的人。”
李知行笑起来,温柔儒雅,又俊朗潇洒,他说:“是了,胡老怎么跟你说的?”
胡允觉得自己的心在砰砰跳,脸都红透了,半晌才说:“干爹教了我些礼仪,说了些家族渊源,妾害怕,干爹就宽慰妾,说圣上并不可怕。”
李知行停步,顺手摘下朵梨花别在她鬓边,问:“你心中朕是怎样的人?”
胡允羞得低脸:“是个老头,不好看,不高兴就要杀人,干爹说让妾进宫时,妾也害怕,妾知道后宫有佳丽三千,而且步步算计,妾不想争什么。”
李知行清朗地笑了一声,看向天边:“朕不好美色,那日胡嵩带你入宫,朕若不留下你,你就会去繁花楼,那个跟你一块的姑娘就是因为白宁梧入狱了,所以被卖进了繁花楼,朕都知道,你也是好人家的姑娘,不该遭那罪。”
“所以啊,那日你说想要留下,朕今日就跟老师议了,往后,你就是昭仪了。”
胡允仰脸看他,看阳光将李知行好看的眉眼渡上白光。
“在你之前,他们也给朕塞过一个高贵妃,他们是为国家着想,送你入宫也是。”李知行移开看云的目光时,正见胡允仰脸看自己。
“喜欢春梨殿吗?”李知行声音轻“这里的梨花,是十二岁的朕牵着五岁的世子栽的,每一颗都是。”
“春水静静,梨花满地,这座宫殿在朕登基前,叫做承恩殿,是宠妃居所,因为距朝露殿近。”
胡允望着李知行,点头说:“很喜欢,梨花很好看。”
“圣……圣上……您要与妾看看吗?”
胡嵩送胡允入宫,李知行留她,却不让她侍寝,她做的事除了这般走得比较近外,跟李福李安贵做得没差。
“朕要与裴老商议事情,政务忙,你一个人害怕可以在后宫找些宫女陪你。”李知行目光是温和的,语气是亲近的,但他整个人,都是渺远的。
胡允又低下眸子,连声音都忧郁起来:“是圣上不喜欢妾吗?”
她的这幅神情让李知行静了静,他看着她,想的却是赵羌谪。许久后,李知行移开目光,叹了口气,说:“那日罚了世子,一直没去看他,他也没再进宫来,站了一日,他定要大病一场,那镣铐说不准都把他的皮肉蹭破了,朕娇养这么多年的弟弟,他们居然真敢锁他,朕说的分明是气话。”
一直跟在两人身后的李安贵知道自己该出场了,于是躬身上前:“听说病了好几日呢,又吐又咳,还起了热,幸亏世子府上有个神医。”
李知行看向白茫茫的梨花,说:“那大夫也跟着他很多年了,是西南王妃的师弟吧,私下里赐他些东西,算赏。”
“世子定然也想跟圣上道歉。”李安贵瞬间就看出李知行这是想跟赵羌谪重修于好了,赶忙顺着他说“明日就是百官宴,各国使者也要入宫贺岁。”
李知行垂目,说:“明日事多,今日去看看他吧。”
李安贵的头更低了。
“江鹤阙下狱,此事大理寺查得怎么样?天灾一事闹到现在,已经三个月了,朝廷换了好些熟面孔,幸好有裴老总领百官,才不至于出什么乱子,否则他们天天吵,日日吵,吵不死人光折腾人,什么事都能吵一通。”李知行说“胡党裴党,朕不是不知道,那群言官同样分属两党,有什么可吵的?今天我党骂你,明天你党骂回来,骂得有来有往,还骂出名堂来了,也是会搞事,之前御史台骂人,有个才学出众的甚至还写了本几万字的书去骂老师,编着曲地骂,听说传得还挺广,韩才俞不甘示弱,同样派人骂回去,还让坊楼里的女人唱着骂胡嵩,给胡党气得七窍生烟。”
“前些日,御史台御史陈安弹劾裴老是当朝首妇,气得韩才俞痛斥他是长明河边的癞蛤蟆,知道何意吗?”李知行笑着看向李安贵。
李安贵也笑:“是骂陈安,丑东西膈应人。”
李知行笑得更开朗,胡允也笑了。
“世子闭门不出,两年后孝期到了要再不管事,估摸他都得挨骂,从睡到日上三竿,到上朝迟到,朝上打瞌睡,不理门下省事务,就连衣裳穿单薄了也会被骂。”李知行摇摇头“这群文官无所不骂。”
李安贵露着点笑,说:“奴婢听说过,世子幼时被文官弹劾,就会把奏疏悄悄拿给先帝看,一脸委屈的啊,还踢石子儿。”
“他自幼规矩,弹劾也都是些想要弹他搏名声的。”李知行当然明白这些,他继续说“那时候就弹劾他睡到日上三竿,但他不过是个五岁的小孩。”
“这天下人都说他赵氏是神,不怕苦不怕痛,说他是天神下凡,可朕与他一道长大,怎会不知道他是什么?他也是人,也是血肉之躯,也会伤心,会不高兴,会哭会痛会流血。”李知行叹息一声。
李安贵面露关切道:“圣上心疼世子。”
……
胡嵩刚从政事堂回府,就在府外遇到了元春饶。
元春饶已经六十岁了,他虽贵为锦海道行兵大总管,可他常是一身麻布糙衣,一张黑黄平凡的脸上掺着常年读书养成的书香气息,看上去古板又老实,因为他常下地与百姓耕种,所以他的双手粗糙无比。
“胡公。”元春饶行礼说“我早晨入京,锦海道事多,平素抽不开身来看望胡公,对不住胡公的栽培之心啊,胡公近来可好?”
胡嵩微笑着上前扶他:“都好,吃饭了吗?知道你要来特地温着饭食,我也刚从政事堂来,一块吃。”
“知道你是个忙人,锦海道能有今日的繁荣昌盛,是你的功劳啊,百姓重要,你辛苦了。”
元春饶轻轻摇头,他说:“不辛苦,胡公才辛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