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的不单是要给人陪葬的事,还有她十六岁嫁了人便再回不去娘家,是她三四年怀不上孩子,被丈夫打被公公婆婆责骂,是丈夫酗酒而而死,她被当丧门星赶出婆家,是她怀着孩子还得卖‖身为奴只为求得口热饭吃……所以到底为何是她命苦如斯?
可刘管家以为她问的就单是那一件,回答道:“找人算过了,少爷这八字就得找一个三月十八的最合婚,正巧知县大人家有你那么一个,这不就送你来投石问路了嘛。”
三月十八,是月秋出生的日子,春林嫂沉吟着这个日期好多遍,才喃喃道:“原来我们这样的人,从一出生起便是错的,原来如此啊……”
刘管家也觉得这小孩有点可怜,耐心地多说了几句:“你小小年纪知道什么是对是错?赶紧去歇着,我去找大夫来给你看看,省得明日少爷出殡,老爷夫人见你这副模样又要发作,届时还得连累我们一起遭骂……”
大夫过来看病时,春林嫂萎靡不振的精神终于又回光返照,大夫开什么药就吃什么药,甚至药还是她自己熬的,她在心里安抚月秋道:“喝了药你很快就会好起来了,以后一定要开开心心地长大,记得要原谅娘啊,娘不是故意将你生下来受苦的。”
娘自己也是没想到此一生会这么苦啊,以前听说天下女人都是这般过活的,她也就忍过来了。
次日,月秋的身体已经完全退了烧,甚至脸颊也在鸡蛋的滚熨下消了肿,虽还有个清晰可见的巴掌印,胭脂水粉一盖也看不出来了,春林嫂就那么冷静地坐在镜子前,任刘家丫鬟给她梳妆。
做得极其精致的红色嫁衣衬得月秋越发可爱,春林嫂看着镜子里的小脸,难以忍受地热泪翻涌,那个丫鬟只好不断给她补妆,最后实在不行,带着哭腔道:“小姑娘,若误了事,我肯定会受责罚的,还请你乖一点不要哭了,不要为难我,好不好……”
不说还好,一说春林嫂便哭得更为难过,她抬头看着那个丫鬟,哽咽道:“我一个将死之人,又与你无怨无仇,如何能为难你?分明是主家无德常苛待你们,怎么好怪我呢?”
丫鬟一时语塞,只好沉默着等她平复心绪,若说为难,分明是这小姑娘被为难到过分的程度,可她可不敢放她离开,否则自己绝对会被老爷夫人打死的。
其实很快春林嫂也就不再哭了,只要想到自己虽然看不到孩子长大是什么样子,至少她能活着,就已经是很好了。
见她变得坚强起来,丫鬟连忙上前来帮她补妆,可这次换她边动手边热泪盈眶,春林嫂见状,深觉得若是一直为奴,月秋长大也会是这个样子,于是心疼地轻轻地拍了拍梳妆丫鬟的手,感慨道:“什么时候你我这样的人也能是真正的人,而非生死不能自主的奴婢?”
刚补完妆,刘管家便到了门前,春林嫂站起身跟着他去往灵堂,看到了棺材里那个臭气熏天的死人,一时间怒气四涌,就是他害得她们母女阴阳相隔,就是他的父母草菅人命,他们一家就是罪魁祸首!
实在太难闻了,春林嫂难掩想跑的冲动,当然刘家人怎么可能让她跑,在一个道士的示意下,叫拿绳子将她捆住,再塞到棺材里去。
一想到死春林嫂是真觉得害怕了,下意识拼命挣扎着,哭喊着,呼喊娘的声音凄厉地穿透整个灵堂,引得外面的太阳被云遮蔽,光线暗下来。
刘夫人问为何不敲晕了再放进去,那个穿得不似凡人的道士说,要的就是她身上的活气助刘少爷来世康健……
绳子紧紧地捆在了月秋的身上,春林嫂暂时被恐惧压过的理智慢慢回笼,再挣扎会伤到月秋的身体的,可能怎么样,她根本压制不住这刻骨铭心的恐惧,她也是人也会害怕的。
之前那个梳妆丫鬟又被要求过来给她补妆,可已经被吓得七魄丢了一魄,颤抖着跑出灵堂,一路高呼着救命,显然是一副疯疯癫癫的样子,再然别的丫鬟上前来,却齐齐被吓得后退不止。
到最后也只能如此了,春林嫂被一把按进棺材里,那股尸臭味熏得她下意识屏住呼吸,眼睛都睁不开,但她还没忘记挣扎,循着身体本能想逃离恶臭,只是对于小小的被绑住的月秋而言,棺材口就像井口,太高太远了,可偏偏“井口”还被一点点地盖住……
谢弃就是在棺材板盖严实的那一刻,脱离了春林嫂的记忆幻境,他浑身大汗淋漓,受那股尸臭味的影响,脱离了幻境也不由自主地大口大口呼吸起来。
还没等他缓过一些,耳边忽地传来了宋庭遇的声音,原来是宋庭遇也脱离了幻境,在倒了一路的人中,一处一处找到这里。
宋庭遇说:“谢弃,看到了吗?这仇她就该报,狠狠地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