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类似庙宇烟火的气息,让林桑榆最后一点紧绷的意识彻底松了下来。是沉静的檀木香,遥远又温柔,像一只手,轻轻把她心里那些皱褶都给熨平了。
大概是真折腾累了,在这片令人心安的味道里,她几乎眨眼就睡了过去。
键盘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身旁传来细微平稳的呼吸。江遇偏过头,屏幕的微光映在他脸上,给那副清冷的眉目也染了一层柔色。他俯身,把电脑搁到茶几上,动作慢得不能再慢——生怕碰碎了这一室的寂静。
姑娘的发顶无意识地轻贴着他的腿,整个人陷在白色羊毛毯里,蜷着,像只收起了所有壳的软体动物,安稳得不设一丝防备。他的手轻轻落在她发间,指尖传来微凉顺滑的触感。
他就这么看了她好久。
遇见林桑榆之前,他活得像座上了锁的孤岛,逻辑严密,情绪隔离。
而她呢,是一场招呼都不打就登陆的季风,带来他生命里从未料想过的、潮湿又蓬勃的绿意。就那么不由分说,漫过他所有边界。
她早就占据了他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他对她好,几乎成了呼吸般的本能。可就算这样,心里还总惶惑着,怕自己做得不够,给得不多。
然而,在这片他小心呵护的绿意底下,岩层深处,却暗自涌动着别的东西——一股炽热又阴暗的熔岩。他渴望她的目光只停在他身上,思绪只绕着他转,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这场让他沉沦的爱,不是自己一个人的独角戏。
他知道的。她看他的时候,眼里没有同频的灼热,只有依赖折射出的、温和的光。
这认知像根冰凉的针,却扎不破他心甘情愿沉溺的梦。挺讽刺的,他这辈子最讨厌自欺欺人,唯独在她这儿,他学会了虔诚地骗自己。
他近乎卑劣地,却又无比耐心地,浇灌着她那点细微的依赖。心里求着它能生根、蔓延,最后长成她挣不开的藤蔓。这么一来,总有一天,她的心或许也会沿着这藤蔓,爬到他这片早已为她荒芜、又只为她等待的土壤里。
偶尔,更深的恐惧会浮上来。他怕林桑榆看见他心底这些晦暗的角落,怕得心慌。要是她知道了,躲开他,甚至厌了他...他连想都不敢想。
他很少真怕什么,但如今,所有让他不安的不确定,好像都和林桑榆有关。
过了好一阵,他才起身,轻轻把她抱回卧室。安顿好,掖好被角,转身去了阳台。
夜风挺凉,把他本就有点乱的思绪吹得更麻木了。烟瘾忽然有点上来,他想了想,摸出一根点上。
指尖那点红光在黑暗里亮起时,江遇拨了个电话。
卧室里,林桑榆睡得迷糊,隐约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瞥见阳台外他的影子。
好像在打电话。但玻璃门隔音太好,一点声儿都漏不进来。可惜眼皮沉得抬不动,挣扎不过,她还是跌回了梦里。再有点意识,是感觉江遇在身旁躺下。他动作很轻,可她就是察觉到了。
他换了衣服,闻不到半点烟味,只有清爽的沐浴露气息。大概因为刚洗过澡,身上带着层薄薄的凉意,所以他没敢靠太近。
可林桑榆像是身体里装了自动导航,他刚躺稳,她就熟门熟路地靠过来,一点也不客气地把他的怀抱占得满满的。
江遇身体瞬间绷紧,连呼吸都停了。静了好几秒,直到怀里人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他才敢缓缓地、长长地舒出口气。
黑暗里一片静。久到调皮的月光都从帘子缝里钻了进来。卧室里,响起男人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到底还要多久,你才会喜欢上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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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桑榆睁眼,床上只剩她自己。一阵恍惚涌上来——昨晚,到底是一个人睡的,还是和江遇一起?记忆像蒙了层雾。
不过没等她细想,卧室外细微的动静就把她思绪拉了回来。
带着点疑惑,她下床拉开门,正好和走来的林国志打了个照面。
“...醒了?刚还想去叫你。”看见她,老林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讶异,表情有瞬间的不太自然。
“爸你什么时候来的?”
林桑榆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如果昨晚不是做梦,那江遇有没有可能...跟老林撞上?
要是真那么寸,俩人碰了面,她该怎么跟二老解释,自己留个大男人在家过夜这事儿?
这么想着,她忍不住偷偷瞅老林的神色。还好,老爸反应看起来稀松平常,没啥异样。
“来一会儿了,你妈也在,带了早餐,快去吃点。”
林桑榆点点头,暂时把忧虑压下去,往厨房走的时候,还低头看了眼手机。微信里有江遇和俞瑶的消息,最顶上那条是江遇半小时前发的:
[团团翻版:醒了回个电话。]
她刚想回复,乔慧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响起来,一把抓住了她所有注意力:“林天贝。”
连名带姓一叫,多半就是风雨欲来的前兆——这是林桑榆摸爬滚打多年总结出的保命法则。就算这么大了,听见这声儿,心里还是条件反射般一紧,脑子飞速倒带:最近又犯什么事儿了?
几乎不可避免地,江遇的名字又一次蹦了出来。
“妈,怎么了?”
乔慧神色严肃地看着她,那眼神,仿佛在酝酿一场无声的审判。
说实在的,林桑榆从小到大,更怕的其实是乔慧。在很多事上,乔慧都是这个小家里说一不二的存在,那股子天生的强势,让父女俩很少能正面硬刚。
有自我意识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林桑榆都觉得挺憋屈的。那个听话的标签贴了太久,久到连带着那份密不透风的关心,都偶尔让她觉得喘不过气。
“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人影都抓不着,昨晚电话也不接。”
林桑榆吸了口气:“最近是有点忙,昨晚胃炎犯了,吃完药就睡了,可能没听见。”
“胃炎又犯了?现在好点没?”乔慧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声音里压着紧张,“不是让你去复查吗?还没去?”
林国志也从她身后冒出来,关切道:“上次给你备的胃药应该还有吧?”
面对这一连串追问,她反倒莫名松了口气。林桑榆随意在餐桌前拉了把凳子,没骨头似地蜷上去,简要回道:
“好多了,可能最近压力大。复查我知道,今天就约了,你们别操心,我自己能搞定。药还有呢,爸你上次准备的药箱,简直是个家庭小诊所。”
说完,她抓起桌上热腾腾的油条就啃,腮帮子没一会儿就塞得鼓鼓的,用行动委婉表示:吃饭呢,暂不接受更多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