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桑榆不记得自己在病房里待了多久了。只记得恍然抬头时,窗外已是漫天燃烧的晚霞,泼洒得热烈,却又无声无息。
突然撞见这般盛大的景象,她有一瞬的失神。脑子被太多事塞满,转起来又钝又木。
做《人生终章》这段时间以来,也许是感触太深,她心里总时不时冒出一个问题:既然每个人最后的归宿都一样,那活这一场,折腾这一趟,意义到底在哪儿?
每次思绪钻进死胡同,她就会挺粗暴地把答案归为“无解”。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问题从未真正消失,它像个安静的背景音,一直在心底盘旋,只是她学会了暂时把音量关小。
无论是楚盈盈问的那个现实难题,还是探寻生命意义这个宏大的课题,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标准答案。
林桑榆想,她能做的,大概就是不断地去试,去经历,直到无限接近那个属于自己的解答——哪怕那个答案,本身也是流动的,会变的。
心思沉甸甸的,她没注意到护士台前站着的一位中年男人,正紧紧盯着她。那人眼里先是清晰的震惊,但很快,震惊就被涌上来的紧张和担忧盖了过去。
他的视线就这么追着她的身影移动,眼看林桑榆就要走过护士台了,他才像大梦初醒般,急忙朝着女孩的背影喊了一声:
“林天贝!——”
林桑榆当即愣在了原地。
知道她原名的人,屈指可数。能在此时此地听到这个名字...她脑子里几乎立刻闪过一个身影,又马上自我否定了——声音不对,不是他。
脑子霎时一片空白,身体却先于意识,循着声源转了过去。
是余牧。
林桑榆住院那一年认识的病友。
当年认识时,男人也不过三十出头,如今看来,岁月到底催人,晃眼一看竟有些认不出了,瘦了些,眉宇间添了风霜,但眼神还是那股熟悉的、懒洋洋的透彻劲儿。
余牧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错愕,没多解释,只是盯着她,有片刻失神。
“牧哥?!”
“还以为看错人了。”他快速敛起脸上细微的异样,声音却没完全掩住那点紧张,“这几年还好么?”
林桑榆连忙折返回去,眼底盈满真实的喜悦:“还可以,你呢?真好久没看见你了,你朋友圈又不怎么发,整个人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当年因为病房离得近,加上两人兴趣爱好意外相投,年龄相差不小的两个人,反倒莫名成了很好的朋友。林桑榆在医院那段枯燥难熬的日子里,余牧的存在,确实消解了她很多不安和苦闷。
他比她年长,人生经历自然更丰富,但例外的是,他身上有种知世故而不世故的特质。林桑榆乐意整天跟他待在一起,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余牧不会用自己的社会经验和年龄优势来指点她,很多时候,他甚至就像她同龄的朋友,平等,放松。
余牧懒洋洋地笑了:“你忘了?我不爱发朋友圈那玩意儿。”
她这才回想起来,眼前这位是个多么反主流的存在。
余牧曾跟林桑榆说过,他喜欢一句话:“你的人生我不想错过,但我的人生你休想知道。”或许在很多人眼里,他的行为特立独行,甚至这人有点怪。但只有林桑榆知道,他只是站在常规框架外头。真要细究,到底是谁更奇怪,还真不好说。
“也是。不过牧哥,你...怎么在这儿?”
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问题,林桑榆心不由得一紧。
这要是换个地方,她可能都不会有这种下意识的反应。但她没法自我欺骗的是,安宁疗护科自带一种沉重的色彩。如果可以,她不愿在这里遇见任何熟人。
余牧是个聪明人,脑子转得快,光从她这句话就能听出弦外之音。
“还说我,你呢?”他不答反问,语气冷静得出奇。
两人是忘年交,也是并肩走过一段至暗时刻的病友。谁都清楚,在医院这种地方再碰面,本身就不是什么好兆头,更何况是在安宁疗护科。
他的回答,顿时让林桑榆的心又沉了沉,第六感这东西,有时准得让人讨厌。
可这几年以来,生活还教会她重要一课:人生是无常的。所以她尽量不表现出任何异样,语调轻松道:“不知道吧,我弄了个播客,这段时间都来这里录制新系列的节目。”
“回头记得告诉我你播客的名字,我正好有大把时间瞧瞧看。”说到这,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话头一转,“哦对,我今天来这办住院,刚刚以为又要和你做回病友,这心脏啊,突突突的。”
余牧说这话时明显松了一口气,语调中透着懒洋洋的淡然,似乎只要确认眼前的人不是和自己一样住进这里,他就安心了。他抗癌的时间比林桑榆还久,这其中的每一步都走得很艰辛。人人都喊着战胜病魔,但他比谁都认得清现实,幸运者永远是少数,不幸者才是多数。可能是看开了,也极有可能对方恰巧是林桑榆,余牧这一刻的情绪里,欣喜是占据了大半的。
反观林桑榆,脸色却有些不对劲。
虽然“办住院”这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显得轻描淡写,但是落在她耳中却如惊雷炸响。无力感如藤蔓自心底开始无尽缠绕攀升。她的指尖瞬间变得冰凉,下意识地蜷缩进掌心。在安宁疗护科待的时间越长,就越了解其中的运转机制,致使这种无力感更加刻骨铭心。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头一次觉得无论什么语言都显得极其苍白。
那股被藤蔓缠绕的感觉开始从心里外化为身体的僵硬,就在她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时,余牧身后的办公室内传来一阵脚步声。
护士台的小护士适时出声引导:“余牧是吗?你的住院手续差不多办好了,如果后续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找护士,当然也可以询问我们的副主任医生——江医生。”
这话音刚落,江遇的脸应景地出现,她没来得及收回目光,就这么直直落在男人的侧脸上。
大多时候他在自己面前,不说笑逐颜开,但至少眉眼间盈着温润,让人不至于觉得他过于冰冷,少了亲近感。此刻的他因为工作的缘故,神色严肃,不带任何一丝个人情感,冷静且专注,倒让她看到了最真实、最原本的他。
“五床的宋晖,尽量减少他每日除□□止疼外的其他药物。记住,我们要做的从来都不是治疗,而是维持病人基本状况,减缓痛苦。”
“几个实习生记得明天每周早例行查房不要迟到。柯梓瑞,你的实习报告记得交,论文不会的也赶紧提,我能帮忙的都会帮,但你们不说,我就不管了。”
江遇安排好一切,才终于得空注意到她们这边。
他的视线几乎一瞬间便将她攥住,像是开启了自动巡航。不过这次却没有停留太久,不知道是不是他脑中的理性和感性正在拉扯,克制和收敛将他狠狠拽回的痕迹极其明显。
余牧察觉到她的反应,下意识转头向江遇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