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很多人来说,安宁疗护科是个挺陌生的地方。要不是当初阴差阳错来这儿录播客,林桑榆想,自己大概一辈子都不会主动踏足。
对俞瑶来说,这儿就更陌生了。
“这里和我想象中...很不一样。”俞瑶放慢脚步,环顾着四周,声音轻轻的。
林桑榆闻言,嘴角轻轻弯了一下:“看来不止我一个人这么觉得。”
她想了想,话像溪流一样,缓缓解开:“临终关怀这事儿,或许比我们以为的,更有温度。因为做《人生终章》这个系列,我在这儿摸到了一点生活的另一种质地。”
“人到最后,都得去同一个地方。这事儿改不了。”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了些,带着点思索的味道,“我这段时间总琢磨,既然结局都定了,那中间这一大段,奔奔波波、哭哭笑笑的,到底图个什么呢?”
“直到遇见陈奶奶。”林桑榆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温暖的事,“她那股子实心实意的热乎劲儿,不知怎么的,悄悄把我心里一些关于感情——特别是爱情——的死结,给揉松了。还有罗然。”
说到这儿,她和俞瑶对视一眼,两人眼角同时漾开一点心照不宣的笑意。
“别看这人活得跟传奇小说似的,我从他身上,反倒感觉到一种特别大的敞亮和自在。哦对了,还没跟你说,他已经出院了。虽然不知道现在在哪儿折腾。”
两个女生并肩走在前面,话音轻轻落在地上,像午后细碎的阳光。江遇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刻意留出一段安静的距离,仿佛不愿惊扰这场私密的交谈。
说着话,她们从洒满稀薄冬阳的室外,走进了住院部大楼。走廊上人影绰绰,有人慢慢踱着步,有人驻足在窗前发呆。她们对这里温暖的装潢早已习惯,可即便知道不会久留,心里还是会泛起一种微妙的感受——这里大概每天都在经历告别,但每一次告别的背后,似乎都缠着一段舍不得散去的温存。
话头自然地歇了。午后的光线透过玻璃,铺开一片柔和失焦的光斑,时间被拉长,感官却异常清晰。
“......祝他一切都好吧。”林桑榆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在自言自语,“你看,陈奶奶教我怎么去爱,罗然教我怎么去放。他们都在用最后的时间,告诉我同一件事:”
她的声音重新响起,静而笃定,“人生这段路,好的、坏的、哭的、笑的,经历本身,就是最重的意义。甚至比‘意义’这个词本身,还要重。”
俞瑶转过头看她。
身旁的女孩侧脸温婉,眼神却像淬了光的琥珀,清澈而坚定。她好像真的把什么东西想通了,此刻整个人透着一股松快的、豁亮的气息,和刚进门时那点隐约的紧绷感完全不同。
“林天贝。”
林桑榆应声转动眼眸看向她。
“出院后这几年,我总觉得你已经变化够大的了,”俞瑶看着她,眼里有感慨,也有欣慰,“没想到短短一个月,你好像又悄悄褪了层皮。”
俞瑶参与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节点,看过她破碎的样子,也看着她怎样一点点把碎片捡起来,笨拙又坚韧地把自己重新拼好。这个过程,没有旁人想象中那么简单,但她就是做到了。
“说得我跟蛇一样,还蜕皮呢。”林桑榆嗔怪地笑了。
话落,空气中静谧了一秒,随后立即传来两道低低的笑声。声音分别来自她的一左一后。
林桑榆眸光掠过身旁的人,又下意识地朝身后瞥了一眼。
“哎,那是果果吗?”俞瑶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指着护士站台对面问道。
林桑榆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看去。一排供人休息的椅子上,小女孩独自坐在最外面的位置,小小一只,光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身上那件色彩明快的毛衣,就好像要把四周略显清冷的色调都冲淡一些。
她神情不自觉地温柔下来,笑着点头:“嗯,是她。”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她,她就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
“她说,‘姐姐,人死了都会去哪儿啊?’。”
显然,这个问题对于果果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既深奥又难懂。大人都没搞明白的事情,他们却抱着最原始、最纯粹的探知欲,就这么问出来了。
俞瑶听林桑榆提过果果一家的事,莫名地,她好像能想象出小女孩问这个问题时的样子——一定好奇又带着点担忧,渴望知道答案,又隐隐害怕那个答案。就像她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所有人都用同样温柔又悲伤的语气告诉她:果果,你的爸爸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林桑榆眼睫轻颤,目光越过半空,落在那小小的身影上,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又轻又缓:
“一开始被家属质疑我做节目的目的时,我不是没怀疑过自己。后来果果问我这个问题,我想了想,告诉她,‘一个人真正的死亡,是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记得他’。那时候的我,还没完全想透,直到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我才发现,我做这一切的原因和目的,不正就是为了能让像她爸爸那样的人,被更多人记住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积压的某种情绪仿佛也随之消散了一些。“所以,从我踏进这里的那天起,《人生终章》的出现,大概就是必然的。”
林桑榆想,她现在更加坚定了。自己所做的事,或许并非立竿见影,但绝对有意义。可能需要时间去沉淀、去证明,但把每一段故事,以它最完整、最真实的姿态呈现出来,是她当下最应该做,也最想做的事。
不远处长椅上的果果像是心有所感,忽然抬起小脑袋,朝她们的方向望过来。
看清来人后,她眼睛一亮,朝林桑榆使劲挥了挥小手,整个人像只雀跃的小鸟,开心得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
林桑榆心中一阵触动,有些最纯粹的情绪色彩正在她眼前徐徐展开。
她静默数秒,缓缓开口:“上次跟你提过我想做一期关于死亡教育的播客,果果其实给了我很大的启发。”
来这里以后,遇见的每一个人好像都有各自的魔力。不管是指引她来到这的温韫也好,还是给予她启发的陈奶奶也好,他们无形中影响着她,同时也充盈着她。
可一想到《人生终章》就快要结束了,林桑榆心底不舍的情绪便开始蔓延。
俞瑶伸手揽住她的背,感知到这股情绪般,安抚着轻拍,“小孩儿要是知道自己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估计既开心又骄傲。”
“别想那么远,专注当下的感受、体验以及经历就好。”
是啊。
她眼下要做的事已经有很多,不能给自己再增加负担了。如果说有什么更重要的话,那她想,或许是当下自己的感受。
正巧遇见果果,三人顺道去看了看宋晖。他已经基本维持在一个稳定状态,或许是因为还要完成给女儿果果的信件,这几日反倒看起来精神倍增。
林桑榆见了,心里还蛮开心,在她感知中这是个很好的兆头。可江遇不这么认为,“人有时候活到最后都只靠一口气撑着,如果有一天这口气没了,那他可能也走到头了。”
医院的各项检测数据毕竟只是数字,即便江遇拥有强大的专业储备,可有些东西还真说不准。
林桑榆颇为无力地叹了口气。
她与宋晖接触这段时间,能感知到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无论是做丈夫还是做爸爸,他都尽其所能做到最好。
人生这段旅程有限,苦或许占据了大半光阴,反倒凸显了喜乐的可贵。宋晖在仅剩的时间里和时间赛跑,他期望留下的东西,足以缓解家人此后没有他的那段孤寂时光。
江遇站在她身后一侧,半个臂膀若有似无地将她笼罩在他的气息里。林桑榆沉默之时,身后的人微微躬身,淡淡的檀木香悄然攀上她的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