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林桑榆那晚回去之后,“利用”江遇这个念头就跟生了根似的,怎么都挥不去。
她这段时间把节目形式翻过来覆过去地折腾,一直困在自己一个人讲的死胡同里。人吧,脑子一旦卡壳,就跟进了迷宫似的,转来转去都是那几面墙,压根找不到出口。
可那天晚上躺在床上,她脑子里忽然蹦出个想法——对谈啊!采访啊!怎么就没想到呢?
死亡教育这玩意儿,要是干巴巴地讲,分分钟变成科普讲座,听众不睡着才怪。
但换个思路呢?找个有故事、有专业背景的人,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那些原本有点沉重的东西,说不定就自然而然地化开了。就跟熬汤似的,火候到了,味道自然就出来了。
她越想越觉得这路子对。
但条件其实挺苛刻的。采访对象得是经历过生活的人,又得有专业底子,缺一样,节目就容易飘,显得轻飘飘没分量。符合这条件的人不多。可巧了,她身边就有一个。
江遇。
如果他愿意加入,那这节目起码能解决两个大难题:一是形式活了,不再是单口相声;二是内容有底了,他那专业储备正好能补她的短板。
林桑榆越想越觉得,这哪是什么“利用之法”啊,这简直是天作之合,绝配!
可转念一想,又有点心虚。
想法再好,也得人家点头才行。江遇那天晚上说的“尽管找我”,她当然记得清清楚楚。但那是客气话还是真心话?她拿不准。毕竟这人吧,表面看着清冷,内里却总让人捉摸不透。
不过话说回来,人一旦有了念头,就跟种子发芽似的,压都压不住。
那晚林桑榆洗漱完躺床上,本来打算刷会儿手机就睡,结果脑子里全是节目的事儿。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索性爬起来开电脑。
管他几点,先把东西做出来再说。
于是深更半夜的,客厅里就剩电脑屏幕亮着。蓝精灵趴在她脚边,偶尔抬头看一眼,喵一声,又继续睡它的回笼觉。林桑榆噼里啪啦敲着键盘,把之前那些卡住的地方一个个拆开来看,试着用对谈的形式重新搭框架。
写着写着,她忽然发现那些原本拧巴的地方,慢慢顺了。
写到后半夜,她盯着屏幕上的新大纲,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这回是真顺了。
不是那种“终于写出来了”的解脱感,而是,她好像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了:她和江遇坐在录音室里,聊生死,聊恐惧,聊那些平时不太好开口的事儿。他偶尔插一句专业的解释,她顺势接一个生活里的例子。节奏松快,内容扎实,像两个老朋友在闲聊。
越想越觉得这事儿靠谱。
保存文档的时候,林桑榆瞟了眼时间。
凌晨三点半。
她揉揉眼睛,关了电脑爬上床,脑子里还在转:明天,不,今天,得找个机会问问他。
躺下之后,她忽然想起晚上在小区门口他说的话:“只可以是我。”
黑暗中,林桑榆盯着天花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行吧,那就你了。
—
话虽这么说,可真要开口邀请人家来做节目,她还是有点怵。毕竟这不是让他帮忙遛狗那么简单,是正儿八经的工作。
不过眼下倒是有个缓冲,第二天她和俞瑶约好了去郊外。
上次同学会后,两人就念叨着要找时间亲近亲近大自然。这不,刚好两人都有空,就定下来了。
当然,按昨晚的计划,这次行程只有她们俩。现在嘛,后座多了个白色团子。
俞瑶看见团团的时候,表情有点微妙。她盯着后视镜里那团毛茸茸的东西,一脸认真地问道:“它现在姓江还是姓林啊?”
林桑榆哪听不出她话里的打趣,故意把尾音拖得老长:“当然姓......江啦!”
“人只是把狗放我这儿寄养,想什么呢。”
俞瑶瞥她一眼,语气里带着点试探:“他不会是借团团来接近你吧?”
这话听着像问句,实则跟陈述句差不多。林桑榆表情倒稳得住,只是反驳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半拍:“他今天真有事,最近忙得人影都看不见。”
说完,她脑子里忽然闪过早上的一幕:
早餐袋子旁边,还放着一束紫白相间的紫罗兰。她当时还纳闷,这花是哪来的。江遇说是买煎饼时店家送的,可她怎么看怎么觉得可疑。因为不管是紫罗兰还是郁金香,都刚好戳中她的审美点。客厅茶几上那束,跟这束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难道这是他寄养团团的“报酬”?
林桑榆心里犯着嘀咕,但俞瑶问起时,她只是轻飘飘回了句:“无痛实现一猫一狗家庭,我开心着呢。”
俞瑶听了,暗自摇摇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车子一路往城外开,窗外的风景慢慢从高楼变成了树,从树变成了林子。商业区渐渐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绿。
她们今天要去的地方叫“树说”,是云京一家藏在森林里的店,集咖啡和民宿于一体。这地儿据说刚开发不久,商业化还不严重,自然风景保留得挺好。但因为社交媒体的推波助澜,已经小有名气,不少人慕名而来。
去树说之前,得先经过一条林间小道。路不算窄,但两边店铺林立,要是哪家生意好,这条路立马就显得逼仄起来。
巧了,今天生意旺的正好是树说隔壁那家。
俞瑶开着车缓缓驶入小道,前面已经堵了一串。透过车窗,能看见不少人和车辆,热热闹闹的。
“不知道是结婚还是办活动,好热闹啊。”林桑榆嘟囔着。
俞瑶伸长脖子往前瞅了瞅:“应该是婚礼,我好像看见拱门了。”
两人没再多想,随着车流一点点往前挪。停车场在两家店中间,等滑过那家店门口,她们摇下车窗打算看看有没有车位——
然后,林桑榆愣住了。
人群里,她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俞瑶显然也没预料到,回头来寻她,感叹:“云京真小。”
停车场入口那处正好处于两棵大树中间,稀薄的阳光得以窥见这一条小径。林桑榆牵着团团先下了车,等她稍作站定,就察觉到有人朝她走来。
“林桑榆?”
“还真巧,刚刚我还以为是我认错人了呢。”
阳光化作分界线将地面切割成阴暗两边,那人正处在这之间。
林桑榆抬眸,一脸淡然,实则心底起伏的情绪早已在刚刚下车前抚平。
她笑了笑,“白梦蕾,我俩真有缘。”
说这话时,她刻意将后半句话放慢了几拍。
如果换作其他人,早已在听见她刻意的语气时就开始有所不适,偏偏白梦蕾不是。她依旧是那副热络亲切的模样,好像两人本来关系就很好。
“那你瞧瞧。所以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喜欢你了嘛,因为我们缘分不浅啊。”
她眼尾生来就自然上扬,不过一句洋洋洒洒的场面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都染上了几分魅惑。
林桑榆没再接话。对于她来说,和白梦蕾当面过招是她最不想的事。
麻烦且虚假。
不过如果仅是这样,那倒不至于让林桑榆如此排斥。问题的死穴在于白梦蕾特别自洽。即便如此,她还能自如地另起下一个话题:“这是你养的狗狗?怎么感觉好眼熟。”
“不算。”林桑榆察觉到她不断往下探寻的目光,纠结一瞬,还是补了句,“帮朋友带两天。”
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以及不必要的解释,她含糊应着,完全没想到对方还会在这种情况下追问。
“我猜猜,你这位朋友,不会是...江遇吧?”
一直没怎么正眼看过她,这话音一落,林桑榆直直看向她。
见她不答,白梦蕾便自顾自地紧接着说起了题外话。
“提起江遇,上次不太方便,有关于他的一件事,我想你应该会感兴趣。”
林桑榆止不住地皱眉。
关于江遇的事,还这么肯定她会感兴趣。林桑榆直觉不是什么好事。
根据多年影视作品的洗礼,常理来说,此刻应该是一件会令她大为震撼的绝密往事或陈年真相,可她左思右想,都没想明白这些会和江遇有关,甚至说与她有关。
尽管心里打鼓,她面上却一副云淡风轻,“哦?”
白梦蕾也不卖关子,见她接话,身子微微朝她靠近,声音没有刻意放低,可就是能感知到再次响起的嗓音是与刚刚不同的低沉。
“还记得你休学以后,班里好奇原因的人很多,但却没有一个人大方关切,又或者追问俞瑶。但只有一个人不同。”
“他因为找不到俞瑶,只好通过我打探你的消息,甚至追问我,你为什么会休学,是不是真的如他听闻的传言一样。”
“可他找错人了。我们关系没那么好,我又怎么会知道你真正休学的原因呢?直到有一次偶然,我去医院看望小姨,在医院食堂偶遇了人群里的你。”
“但这并不代表什么,我仍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休学。我曾给他提过建议,让他去问一定知道原因的人,但他始终在犹豫,我想大概是因为那时你并不是单身,甚至你的男朋友还是他的舍友。”
“不知道是觉得他太烦人了,还是看他可怜,我把我知道的关于你的信息告诉了他,包括在医院看见你的事。”
白梦蕾说到这儿,停顿了好几秒,像是刚刚这么一段长述将她的体力消耗了大半。
等气息再度平稳,她转过头,没再看林桑榆,目光远眺于远方某一点。
“你应该知道我讲的是谁了吧?”她语气中带笑,话语依旧轻飘飘的,“于是呢,鼎鼎有名的江遇同学,自然就欠我一个人情。”
“这次同学会定的山庄就是他主动帮忙牵线搭桥的。可惜我这么一个管用的人情就这么用了,太令人惋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