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不是应该被困在……”洛黎谨慎地挪动步伐,挨近太白金星低声道。
太白金星侧目瞥了他一眼,摇摇头,万分肯定道:“是他。”
不知何处涌来的一阵狂风,扰乱了天河刚刚平静下的水面,又携着水气,掠过树冠,“飒飒”声萦绕,众仙真伫立在树下,无计可施。
“望他一切顺遂。”
同尘君其实早就醒来,太白金星所设的阵法不过是寻常的护身阵,困不住他一星点,他想星君约莫是有意想要放他离去,毕竟将魔族引入天庭,有他的参与,即使他不是故意为之,但因果已成,便不是他张张嘴就能解释得清的。
他翻身坐起,头还有些晕眩,撑着一旁的矮桌站起身,踉跄几步,慢慢立直身子,右手覆盖在左手上,端于额前,缓缓矮下身子去,冲着天门方向行跪拜之礼,他依稀记得,上次这么做,还是千年前他与和光君一同拜入启明殿太白金星座下。
太白金星面慈心善,虽总爱在人前议事时左右摇摆,但大事上多半不会拖沓。
同尘君自嘲地笑道:“可是星君呐,我虽然足够了解你,但看来你并不太了解我啊!”
他同尘君自认为并不是一个会临阵脱逃或是逃避责任的仙,犯了错就要挨罚,在他这儿不需要任何开脱的理由。
同尘君起身,低声呢喃:“谢过星君善意。”
太白金星最大的毛病其实还不是和事佬,墙头草;而是此仙在天庭是出了名的护短,连院中青兕啃了莲池的花都要庇护几句,埋怨是莲花长得太高,才让青兕有了够着它的机会。
他想这点洛黎大概深有感触,可如今他不愿启明殿难堪,事迹分明已经败落,他自当觉得任何处罚都是自己应当承受的。
殿外风卷云涌,云上沾染了灰暗的魔气,像极了雨师布雨前的滚滚雷云,其中忽明忽暗,轰鸣阵阵,似雷公电母敲锤击鼓,但他清楚的知道,只是像而已,这些是魔气与天庭灵气相撞引起的爆炸,从刚刚开始,爆炸声渐渐削弱,想来还是天庭更胜一筹。
同尘君想在离开前,再去看一眼前方战况,自己依然是死不足矣,本该定在最前方冲锋陷阵,可若是自己出现,又生怕为启明殿的同僚平添几分尴尬和麻烦,他只想偷偷看一眼,知晓大家都安然,便自行入了那诛仙台。
天河旁的雷鸣声依旧震耳欲聋,道道汇聚天地的灵气与弥留在天庭的魔气交错又相撞,光影交错间,饶是让人看了眼花缭乱。
他不敢靠太近,远远看着金光护阵内,众仙真围着太白金星而立,每张脸上都布满困惑和不安,嘴唇翕动,不知道在争吵还是在商议着什么。
洛黎双手抱着膝盖,团坐在一旁,仰着头望着他们发呆。
同尘君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食指与中指合并立于面前,双眸紧闭,口中振振有词,指尖生出两道蓝光,其中一道在眼前一闪而过,穿梭在众仙真中,绕过司命等仙家,落在洛黎的肩膀上。
洛黎歪了歪脖子,抖了抖肩膀,似是察觉到什么不对劲,但同尘君并不担心,这位新来的小师弟,还无法看到他的觅音符。
果不其然,他扭动的身子逐渐缓和,又重新抱作一团,安静地待在一旁。
觅音符分作两道,一道能够将方圆百步内的声音通通收集,而后传到另一道上,只要同尘君将留在指尖的另外一道湛蓝光柱移到耳旁,便能听清他们说了什么。
随着龙女与淮水水君越说越多,他越发觉得事情已经超出了当初他想要达到的目的,心中亦是越发愧疚,这种愧疚仿佛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弥补。
同尘君扫了眼天河对岸几近化作废墟的南天门,再看建木树下缺了口被灵力编制起的蛛网笼罩的天门,似有万千冤魂厉鬼的声音在嘶吼,在挣脱,他双手抱头,不敢相信只是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竟差点将整个天庭逼入覆灭。
眨眼间,他便做下了决定。
天河对岸一片狼藉,只有零星几位武将在废墟中清理,查看是否还有遗漏的魔族。
这岸,撇开太白金星身边为了些许,其余均是三三两两分散或立或坐或躺,距离天门不远处,天帝与护阵的几位老神仙,闭目端坐,他们如今灵力耗损严重,暂时降低了五感,以确保阵法运行。
如此环视一周,同尘君心中便有了对策。
依照淮水水君和龙女所言,需一仙由凡间入淮水龟山,借龟山灵潭重新打开天河与淮水之间的通道。
同尘君眉头紧紧皱起,他意识到龙女和水君还忽略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若是无法成功穿过淮水的密道,那便是功亏一篑,所以想要达成重新打开通道的法子,是得活着走出暗道再去往后山灵潭。
他眉头拧得越发厉害,那句九死一生萦绕在他脑海中,他并不认为自己会比龙女更有优势,只是……
同尘君忽然起身,趁着众仙家背身再议时,绕过护阵的金光,来到建木树下。
建木虽可通天地,但寻常他们并不以此作为优选,南天门外有神仙入凡的通道,诛仙台亦有一道坠凡的通道,只是若是凡人想上天庭,只有建木这一道。
他仰头望着不见顶的树冠,静静感受着风的温度,同尘君入天庭已有数千年,其中大半时间都与和光君同进同出,想起他,同尘君心中一阵抽痛。
若是此时问他还有什么遗憾,他大抵也只能想到和光君,可如今他连他在哪儿都寻不到,甚至为了寻他还犯下弥天大错,他扭头望向站在司命身后的洛黎,无声的道歉,转身跃入建木另一侧的树洞,瞬间被幽暗包裹。
通道内伸手不见五指,安静得甚至能够听到他的心跳,急促、不安,他深深吸气,稍稍稳住心神,打了个响指,指尖凝出一团火焰,照亮了他所处的方寸之地。
光在无声地跃动,摇摇晃晃,忽明忽暗。
同尘君望向脚下,那里并没有路,他悬于黑暗半空,寻不到方向。
他迈步试探着往前走,似是踏在平静的湖面上,抬脚时,似乎有滴滴答答的落水声。
他曾听过建木隧道的一些传闻,可如今想起来,脑中满是蓝采和手中快板的声音,那清脆的少年音却记不起半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