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进入第三个年头,医院的拥挤和沉闷已成了常态,只是今天,对孟瑄禾而言,这份常态里浸透了她更多的无措与心焦。
“您小心些,慢点。来…抓着我。”
孟瑄禾和艾格妮丝不敢太过用力,只能让老人各自扶着她们的一边胳膊才勉强坐下。
年初,洛朗先生听说老朋友那里新到了一批难得的绝版诗集和哲学书,迫不及待地寻到那里。
果然,很合他心意,正他欢喜的抱着宝贝回去时,附近爆发了小规模的学/生抗/议,似乎是反对征调劳工和日益缩减的配给。德国人被惹恼了,领头的巡逻军官朝天鸣了几次qiang,人群当即骚乱起来。洛朗先生没料到这场面年岁已高,又抱着书,一个踉跄,被人流卷着狠狠撞在路边的石阶上。
“需要拍片子,看骨头裂得怎么样。”医生的话将孟瑄禾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来。他在处方笺上划拉着,是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人,白大褂浆洗的发硬发白,如同他此时脸上淡漠的神se,“先去一楼药房,把止痛药和备用绷带取了。病人不能多动,可以在外面长椅上等推送床来。”
“好的,我这就去。”艾格妮丝立刻接过处方道谢,和好友一同将父亲扶至诊室外墙的长椅上,刚转身又转回愧疚的瞥向孟瑄禾,“莉娅,你一个人可以吗?真是麻烦你了…”
“快去,我在这里没事。别耽误了。”孟瑄禾点点头,几缕发丝垂在颈边,额角也渗着细密的汗,不知是累的,还是急的。
艾格妮丝的身影匆匆消失在楼梯口。
孟瑄禾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老先生身上。走廊里的人声嘈杂,她只能时不时听见老人压抑的痛呼,每一秒都在焦躁中走得格外缓慢。
她不安地站在长椅旁,视线时而落在洛朗先生苍白的脸上,时而焦急地望向艾格妮丝离开的方向,双手无意识地交握着,指尖冰凉。
走廊尽头迟迟不见艾格妮丝返回的身影,各种足够糟糕的可能性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药房排队很长?处方有问题?还是…算了,她自己也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轻咬着下唇,似乎想把心慌和不安都咽下去。
“您再坚持一下,艾格妮丝也许很快就回来了。”听到老先生的又一次呻吟,孟瑄禾的心揪紧了,只能再次重复安抚的话。
就在她又一次焦急张望时,视线却骤然撞上了一道始料未及的身影。
是他。
赫尔曼再次出现在法国,并非因什么令人愉快的调遣,手上也因为去年的伤狼狈的夹上了吊板。他刚刚结束一场令他极其不耐的复诊,却在匆匆一瞥间看到艾格妮丝正拿着单据从闪出在药房的拐角。
那她呢?赫尔曼下意识的扫向艾格妮丝来时的方向,穿过嘈杂的人群,落在了孟瑄禾和洛朗先生的身上。
怎么在这里都能碰见她?赫尔曼心中掠过一丝近乎烦躁的诧异。巴黎这么大,战/争如此庞杂,他刚从东/线那地狱般的泥沼与严寒中短暂脱身,带着伤,竟能在这充满伤痛的地方,与她意外重逢。
他原本只是想确认她是否安好,有没有卷入麻烦,此刻被抛在现实的苦痛中,显得如此脆弱。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的老人,就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果然像她。
赫尔曼感觉自己的太阳穴跳了又跳。
“赫…”孟瑄禾想打破这令人尴尬的僵局,轻声开口,话到嘴边忽然意识到洛朗先生还在这,改口成了‘冯·艾森巴赫先生’。
他看起来…瘦了些,眉宇间的倦色和冷硬比在书店时更深沉,而吊在胸前的手臂更是无声地诉说着他刚刚离开的那个世界的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