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是有了。给眼睛,给记忆,给那个被疲惫与伤痛包围的灵魂,一点无声的慰藉。
可还缺了点什么。
夏夜闷热的空气总叫人惫懒,她今天也强撑了太久的身心,现在确实有些累了,明天听听母亲的建议吧。儿女心思,一个人想得太久,也容易钻牛角尖。
第二天早餐时,孟瑄禾的眼睛还微微红肿,但神情已不再是昨夜那种破碎的恍惚。
她在母亲温柔的目光中欲言又止了几次,连父亲都停下餐勺望过来,才垂眸低声吐出这个念头。
孟父没说什么,倒是把目光投向了家里的那个橱柜,那里面通常只放着家里最珍贵的东西,一些挚友在特殊时期交换的稀罕物,他们平时都没舍得怎么动用。
孟夫人看懂了丈夫的眼神。起身走过去,手里拿着一瓶黄灿灿的东西回来。
“蜂蜜,陈阿姨给的。”
“爸爸妈妈…”孟瑄禾眼眶一热,父母用最实在的方式,成全了她这份小心翼翼的善意。
“这个现在是好东西。”孟夫人鼻子有点酸,轻轻抱住扑过来的女儿,“我们瑄禾长大了,考虑的真周到。”
一束唤醒美好的茉莉,一瓶滋养身体的蜂蜜。
花给飘渺的魂,糖给伤痛的身。
完美。
美中不足的是,当这个小小的素色包裹被埃里克放在床头柜上时,恩戈贝特起初只是淡淡的瞥了一眼。
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新奇。住院这些天,床头柜从没空过,收到过父母辗转托人送来的营养品,同僚带来的文件,甚至军/方后勤部门按例配发的东西。
他懒得去拆,连日积累的疲惫压着他,带伤工作后更甚,他只想合眼休息。埃里克于是想把包裹收到一边,巧的很,粗糙的牛皮纸一角被蹭开一小道缝。
但很快,一抹纤巧玲珑的洁白水灵灵的探出来,让他心头微动。
“拿来。”
埃里克立刻将包裹递过去。恩戈贝特急切又小心翼翼的扯开,当纸包被完全展开时,好像不是简单的两样东西,更像一幅勾起他童年回忆的立体水彩画,白的无瑕,黄的热烈,挥在上面的每一笔都明亮,都肆意,都写活了那段夏日的生机。
恩戈贝特记得这种素雅的小白花,因为她喜欢,他也便爱屋及乌。柏林家里的那一小丛,是父母特意为她栽下的,可照料的最上心的却是他。每逢收获时节,他摘下花苞泡茶喝时,总不忘她说过的,茉莉花茶加了蜜除了提神,会滋养,更适合他和叔叔阿姨。
后来,她随父母归国,他上了军校,日程被训练和课业占满。但每逢放假回家,向父母问候后看的第一眼,必定是这些小精灵。
他纯粹的喜欢着她,喜欢她爱着的一切,也绝对的忠诚着帝/国和荣誉。曾天真到以为自己足够强大,责任和私情可以兼顾,像画里那样,白和金,这两种迥然不同却同样重要的色彩搭配调和,在自己的生命里和谐相融,熠熠生辉。
她与国,可以两全。
那是少年时期热烈信奉着英雄主义的恩戈贝特,关于未来的全部信念。可现在,那个骄傲的男孩早已被留在了东/线的冰雪与泥泞里,再也回不来了。
现在,病床上只有遍体鳞伤的男人,心上在洋洋洒洒的落了一场静默而盛大的花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