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阳光，从未像今天这般刺目过。她婉拒了洛朗先生父女留下喝茶的邀请，独自走回公寓。

孟夫人最先听见动静，本来是欢喜的从沙发上迎过来，却在看到女儿泪痕未干的小脸时，心口狠狠一揪。

“瑄禾，怎么了？”她将女儿搂进怀里，怀里人的身子抽一下，母亲的心也跟着抽一下，“不是去接洛朗先生出院了？”

孟父放下手中的报纸，也眉头深锁的走过来。

孟瑄禾摇摇头，又点点头，最终在母亲温柔的搀扶下坐到椅子上。温热的水杯递到手中，暖意从指尖一点点渗进去，她才终于找回一点说话的力气。

断断续续地，她哑声说起了今天午后那场令人心碎的重逢。门缝里的惊鸿一瞥，缠满绷带的他，还有…大部分更揪心的画面被她压在心底。

“他…他伤得好重…整个人像是被碾碎了然后…然后又勉强拼起来。”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最后还把脸转过去，好像不想看见我…”

客厅里陷入长久的沉默，最终被父亲一声长长的叹息打破。他没有再多问，只是回过身一同将妻女搂进怀里，轻拍女儿单薄的背，像她小时候那样不小心摔疼了的她。

这可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女儿，从小就漂亮乖巧得让所有人放心，是两家人都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小淑女，从不追逐打闹。从前在广州的书房里跟他练字背诗时，她安静得像画里走下来的姑娘，指尖沾着的是墨香与茶香，哪里会像现在这样如此伤神。偶尔跌着碰着了，自己会懂事地找出药膏递给母亲，疼得狠了也只是咬着唇眼圈微红，从没有这般失态哭闹过。

可女儿终究是长大了。

心上的创口比皮肉的疼痛更深，药膏触及不到，他们只能笨拙的接住下坠的女儿，至于那迷惘，只能留给她自己去想明白。

窗外的巴黎渐渐沉入暮se，最后一缕天光也被吞没了。风送来远处宵禁前的钟声，不复往日悠长。餐桌上，那几盘简单却用心的饭菜早已凉透，凝起一层黯淡的油光。他松开手，先走进厨房将饭菜热了热，探出头招呼妻女用餐。

好吧，至少在这个夜晚，凡是热的，家是暖的。

晚餐后孟瑄禾一如既往的乖巧，只不过贴心的帮忙收拾好餐桌之后，在父母理解的目光中一溜烟回了房间。通常，这意味着她开始在心底盘算什么了。

夜深了。孟瑄禾躺在床上，毫无睡意的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悲伤和眼泪救不了人。

这个念头，微弱却清晰地在她脑海中闪现。既然不能探望，不能说话，甚至不能再多看一眼…那她是不是还能为他做点什么？对了…她在红十字会时认识了杜兰德夫人，也许可以托她，以志愿者的名义转交一点东西？不署名，不留言，就当作是组织对重伤员最寻常不过的人道关怀，应该不算逾越规矩。

最好是些能让他心情好些的东西，还要在外人看来无可指摘，免得惹上麻烦。她想送花的，他的世界对她来说太过冷硬，军令，地图…现在躺在病床上，也一定很苦闷。那里需要一点颜色，一点生机。

不应该是玫瑰，那太惹眼也太暧昧，像一个她也绝不能落在纸面上的承诺。

也不应该是百合，香气过于浓郁霸道，不适合需要清净休养的病人，也不够像他。

她的手指攥紧了被角，在记忆的花园里仔细搜寻，直到那缕夏夜里可以媲美月光的清冷暗香固执的探入鼻息。

是了。茉莉。

巴黎的盛夏，正是茉莉花摇曳生香的时节。街角花摊或市集上，开的热热闹闹的，找到它并不算难事。

他一定会懂的。

他一定会认出这缕只属于他们旧日时光的香气，也一定会想起他家花园里，他为她别在鬓边的那一小枝洁白，想起夏夜庭院中，她为他沏的那盏香气氤氲的热茶。

那时战/争尚未开始，世界版图尚未蒙尘，少年人固执天真的相信，未来有无数个明媚夏天的日子。雀鸟轻啼，风暖花甜，蜂蝶随香，连在暮色中挥手告别时，笑容被晚霞映的烂漫明亮，都笃定的意味着下一次重逢。

这份记忆太过珍贵脆弱，以至于她必须将它藏进一束花里，才能安全地递送到他触手可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