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响亮的咕噜声不那么优雅的响起来,加雷斯轻咳了一声,还好,孟瑄羿没醒。
有些渴了,他这么想着,去找炊事兵倒了碗粗茶,还不忘瞅一眼石锅里,热腾腾的肠粉确实一点不剩了。醒来了别怨他就行,加雷斯有些失望地叹口气,摸摸口袋,还好,有几条上好的黑巧克力可以贡献出来。
他回来,重新坐到孟瑄羿身边,抿了一口茶,微微蹙了下眉,快一年了,还不完全适应这茶的苦涩,但随即眉头舒展,入乡随俗嘛,亚历克斯这么说的。
一阵大嗓门由远及近,杂着几句美式俚语,喧哗打破了短暂的寂静,是附近另一处营地传来的美/军联络小组的声音,似乎在为配给物资的分发嚷嚷。
“又是这些吵闹的美国人,总是这样。”加雷斯侧耳听了片刻,撇嘴,“好像非得把什么事都变成一场狂欢。”
“…是史密斯上尉他们?确实太有活力了。”孟瑄羿被吵醒了,顺着声音淡淡点头,又看向自己放陶碗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他也不生气,目光落灰有些不好意思的男人身上,“多吃点,就算是我勉强尽一份不那么正式的地主之谊吧。等战后,我再带你去广州,那里有真正正宗的广式肠粉。”
“你真幽默。”加雷斯那点愧疚彻底被抛到九霄云外,递过去巧克力,“这个给你,还是要补充点热量,亚历克斯。”
“巧克力?我妹妹倒很喜欢吃巧克力…”孟瑄羿接过,不客气的拆开包装纸看了一会,丢进嘴里,“不过是那种甜的发腻的白巧克力。”
“妹妹?”加雷斯一下就抓住了重点,他看到了好友眼中瞬间明亮起来的神采。
“是的,我的亲妹妹。瑄禾,孟瑄禾。有个外文名叫莉瑞尔。”孟瑄羿还闭着眼,只不过交叠双手,枕在脑后,整个人都被松弛感泡的柔软起来,“她很漂亮聪明,是个安静的小公主,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姑娘。尤其是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小时候每次她揪着裙摆眼巴巴的望向我时,通常是有什么鬼主意又要冒出来了。当然,我从来没舍得说过一句拒绝。”
“莉瑞尔…真是个幸福的姑娘,听起来你是个宠坏妹妹的兄长,总是容易被她拿捏。”加雷斯笑了,不由得在心中勾勒孟瑄禾的样子。他是家中独子,家族里又只有哥哥姐姐。这种被依赖着的满足感,老实地说,于他近乎奢侈,“等打完仗,如果…命运足够仁慈,而我有机会认识她,我一定会邀请你们来伦敦,我们去福南梅森,我相信没有一个姑娘会拒绝那里的甜品。”
“打完仗…”孟瑄羿也睁开眼看向前方,视线却没有聚焦,好像是被一层薄薄的水光漫开了,“她和我的父母在德/国。分别前我在港口送他们时,她才14岁多一点。现在,一点消息也没有。”
“德/国?”加雷斯有些震惊,脸上放松的笑意淡了些,掺了几分担忧。
“是的,德国。”孟瑄羿从军装衬衫的内袋里,小心翼翼的取出一张相片递过去,“因为一些原因…你知道的,我不好说,我父亲被排挤出去,1936年的秋天,他带着我母亲和她回到了他曾经留学过的地方。”
加雷斯看见了。那是一张美满的全家福,照片上的一家人都儒雅俊秀。那个少女,大概就是莉瑞尔了…纤巧玲珑的一个女孩子,挽着亚历克斯的手,亲密的样子让他这个没妹妹疼的男人羡慕得发狂。
确实是一个想让兄长把她宠上天的姑娘…眉眼如画,每一处轮廓都像是被东/方的上帝精心描摹,并亲自给她比别人多点化了那么几笔。
不同于西方贵族女眷教条规训出来的刻板端庄,她的温柔是被全然的书卷气和宠爱浸养出来的,被允许亲昵地搂着兄长撒娇,如舒展在山涧间的兰草一样,自在优雅,鲜活明亮。
至于那双眼睛…相片已经保养得很好很亮了,可加雷斯还是忍不住轻轻擦拭。他记得很清楚,小时候看到祖父擦拭他那柄骑士佩剑时,也是这般小心翼翼,不忍最大最好的那颗上等黑曜石染上一丝尘埃。
“加雷斯?”孟瑄羿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拉回,有些不解,“你怎么了?”
“没什么…亚历克斯。你妹妹的眼睛…它会说话。”加雷斯摇摇头,长舒了一口气,情绪尚未完全沉淀,“我无法想象会有什么人,舍得让这双眼睛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