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华猛地转过脸。
林扶柳道:“刺客虽惊慌,但到底目标明确。而且……是我自己主动想要为陛下挡刀,倘若不是风华郎君眼疾手快,方才被抬出佛庙的,便是我了。”
风华屑笑一声,刻意蓄浓的眉高高挑起:“你在说什么蠢话!我本就需要一个肉盾,只是你最好骗!便是林扶风,也是我着人有意支开的!”
“但你还是救了我啊!”林扶柳嘴角弯弯,指了指风华藏于身后的左袖。“方才刺客落入包围,本想挟我而去。是你以身犯险,引得他的注意。我虽不知计划,却也知你在此间是尽力想要保我周全的。”
“你并不是你口中漠视生命之人。”
空气短暂地凝固了几秒。风华形容僵硬,臃肿的脸白的不见一丝血色,双颊却泛着近乎艳丽的红晕。他近乎逃离地向后撤去,左臂一抻,袖间大团祥云被拦腰截断,透出的内着白衫隐隐渗出一道血痕。
他正要反驳,没料自己竟不小心碰倒了置于桌前的那盏“潜龙勿用”。制艺精巧的灯滚落在地,竹笼上覆着的油纸却意外地没被烛火点燃。嘈杂中,孟珏敏锐听见咕噜噜的、好似圆球翻滚的声音,而她的目光也随着停下的灯愈加凝重。
映在石砖上的,并不是孟珏所见过的任何一幅灯景,那纵横交错的光影分明是——
江宁府的水路分布图!
——
江南的天说变就变,火红的日头尚且还未落下,沉霭的云便已按耐不住地压了过来。风啸雨倾,似有雷霆万钧之势。
车马疾驰,车轮碾压的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诡谲。没待杨月反应,马车将停的瞬间,黄娘子一脸怒气地掀起车帘,不由分说地扇了她一巴掌。
“阿娘!”杨兰惊叫。
黄娘子抬起头,狠戾的目光叫杨兰哑然。她目光一睃,视线死死定在一旁龟缩的“马夫”身上。
“先回府。”
今日的杨府实在冷清,便是段忠段义都不见踪影……
“跪下!”只待几人步入正厅,黄娘子才冷冷发声。她神情凌厉,大掌一攉,唰地扯下了“马夫”附面的巾。
“娘!”黄娘子虎躯一震,灰巾下藏着的面,正是她的小儿子杨简。他本就心虚,惯常得宠的他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瞧了眼眉目低垂的长姐,扁扁嘴,不情不愿地跪了下来。
“今日你们出府都做了什么?”
赫赫威压令三人不敢动弹,杨月泪结于睫,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杨兰吞了吞口水,余光瞟了眼身后的老嬷,壮着胆子道:“也没做什么,就是逛逛庙会、猜猜灯谜啥的……”
“还敢狡辩!”击水碎瓷之声乍起,上好的汝瓷花盏被黄娘子一把按碎。她站起身,染着丹蔻的指尖直指杨月。“你说,今日你到底为何要去宝华寺?昨日段忠段义二人到底是接了谁的命令,胆敢窥伺圣驾!还有你,为什么扮作马夫?有人不做非去做贼!可知你们今日的行径,只消行差踏错一步,便可叫杨家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黄娘子胸口发滞,面色铁青。杨简恐极,他双腿发颤,抖若筛糠。茫然无措的视线在触及杨月后忽然安定。
“是长姐!长姐说庞家姐妹约她去宝华寺游园,所以我才——”
“庞家姐妹去不去宝华寺与你何干?”黄娘子言辞犀利,一把抓住要害。“你是什么身份胆敢窥伺庞家的女儿!如今形式,我杨家夹在皇庞两党之间处处掣肘,唯有拉拢杜家才尚有斡旋之机,你却……”
她瞪大眼睛,只觉气血上涌。
“你拿了杜晓云身子,他杜家便是案板上的肉——跑不了!”黄娘子言此,又觉自己着实对牛弹琴,索性将怒火发泄在杨月身上。“简儿看不清,难道你也辨不识?蠢钝如猪!”
说起杜家大娘子与杨简的纠葛,不过是一场美救英雄的俗事。外人皆称杜家大娘古道热肠、义薄云天,又怎知正是她的急侠好义才害得自己遭奸人毒手,清白尽毁?
这世间的一切便是如此,一个人品清白独立聪慧的女子,只因一场飞来横祸,就落魄成人人唾弃的荡、妇。可素日放浪形骸不学无术的郎君,只要身世显赫,在某些人口中,却是风流多情的浪子。
何其不公。
杨月眸光自杨简身上淡淡掠过,对黄娘子这般偏袒之举早已习以为常。她低垂着眼,纤细的蛾眉犹如两条经雨摧残的柳叶。
“娘说的是,是月儿考虑不周。原想着有庞家姐妹护着能遮掩一二,谁曾想竟撞上此等祸事……”
杨月声似哽咽,后来竟不能自持地轻啜起来。娇弱的身子如风中蒲柳,杨兰不忿,一把抱住杨月:“这都是我的主意,和姐姐无关!那个什么孤的阴险狡诈,上次在天香楼就一直横叉竖挡压着姐姐风头!如今我们既知官家密入宝华,把握机会又有何错?”
雷光擦过杨月蛾眉,她回抱住杨兰,噙着泪。
黄娘子知道这个女儿,柔弱绵软,不是个张狂性子。只是自小不在身边长大,心头难免有所疏隔。她语气减缓,叫婢女将三人带下,目光转向一直静默的老嬷,语气中带了些许恭敬:“朱槿嬷嬷,今日庙会,您可看出什么异状?”
朱槿原是老太君的陪嫁女使,太君去前将其赐给了杨兰。杨兰之所以能驱使段忠段义,靠得也是这位女使的余威。黄娘子深知厉害,遂也不敢深究,只调转话头询问道。
朱槿头发花白,肃冷的面上不见一丝波澜:“回禀娘子,此次圣上虽为密会,实则暗藏重兵,且提前安排太医在侧。依老奴之见……恐梅林之事重现——”
“借庙会之机搅乱池水,圣上便是要作守株待兔之姿。既如此郎君也可浑水摸鱼。大娘子今日虽莽撞,反而能为杨家洗清嫌疑。不若按兵不动,且看圣上如何出招。”
“娘子眼光毒辣。杜家确为破局之口。拿捏住杜家,相当于掌握了江南的六十四路水路。有杜家巨轮支持,汴京也不过是一日之程。”
“刘家百年基业,杨家不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