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遇刺,非同小可。然孟珏心中却隐隐觉出一丝古怪。果然,当她快步赶到幽篁古刹,看见的只有右臂受伤的林扶柳。
她凤眸一转,略略与渠进对视一眼。杨如清听闻惊变,现尔正在华光殿负荆请罪。林扶风护送陛下回城,文鹜少不得前去应付一番。
林中还未干涸的血迹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一缕温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白须老僧,想必这便是陛下今日微服私访的原因了。
可说微服私访也不尽然,孟珏脑中灵光乍现。
宝华庙会,为何会有御医玄甲现身?纵然陛下亲临,玄甲卫的数量也太多了!
玄清没错过孟珏乜来的视线。他提着灯,面上一如带着和蔼非常的笑。
决明不知何时被请了来,她动作娴熟,清淡的药香逐渐驱散腥臭的血气。林扶柳似是看出孟珏的不虞,她强忍着,冰冷的手浅浅挽上孟珏。
“殿下且宽心。那刺客并未伤及陛下要害……有医官院院使在侧,陛下定能吉人天相!这盏灯先交给殿下保存,哥哥说待他查明真凶再来向殿下讨还。”
温热的烛火跳动在孟珏略显阴翳的眸。独孤风华不知从何处钻出,肥硕的肚子颤颤巍巍,眼中愧悔随着眼泪一股脑儿地涌了出来。
“是我的错。林娘子原本是要去结缘树下的,是我将她拽来的……也是我惊动了隐匿在竹林中的刺客,他狗急跳墙,才……”风华越发哽咽,最后索性瘫在地上哇哇大哭。
“都是我不好!是我技痒,才向姐丈提议来宝华寺找玄清大师……若是林娘子手臂不得……我……”
杨如清反应如此迅速,一为示威,二恐怕也是存着试探撇清之心。只是此时孟珏却无心深思。她紧紧盯着风华,顾不得佛堂高僧,未曾反应的刹那,凌厉的掌风朝其脸上重重掴去。
林扶柳的惊呼压过独孤风华并不走心的哭嚎,孟珏面色讥讽,声似含刀。
“你为何要哭?比起哭,此时你更应该笑吧!”
孟珏捏住风华手腕,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抽动。
“庆宁三年,金卫战火将息。太后发布诏令,收太原府军制,召年仅九岁的魏国公文鹜进宫伴读。当时拟定的人选除了魏国公文鹜、应天府陆家长子陆齐、今庆州团练使肖镇西外,太后还曾宣过独孤一子。只是后来那位小郎君不慎坠楼,伤到了脑。为平息天下士人之怒,太后按住了左迁独孤大郎的调令,准许小郎君出宫,并叫其祖父安然致仕,其父挂印拜相。”
“庞文兆一心治你于死地,只可惜你棋高一着,置死地而后生。”
“你一早便知琼玉玄机之关窍,才会故意考教‘凌霜’画技!若不是你指点迷津,尹二郎如何想到将账本托付给我,又如何能借决明之手潜入虞山?”
“孟钰大闹虞山,只这背后也离不开你的点拨吧?!”
“有钟攸这枚‘好棋’,你既可铲除孟家这个累赘,又能用来试探在江南官场举重若轻又态度不明的薛家,可谓一石二鸟的计策。”
“忠义、贞洁……如今是信赖……”
赖孟珏之故,林家娘子与独孤风华也算有些交情,否则她一个审慎内敛的娘子又怎会轻易随一郎君来此僻处?孟珏思此,手上发力,声音更是发狠。
“我倒真想知道,还有什么是你不能利用的!?”
风过竹林,簌簌如低语,无端端叫人心头悚然。风华抬起头,面上层层叠叠的横肉依旧保持着上弯的弧度。他压低嗓音,说出的话却令人不寒而栗。
“俗世便如一幅画卷,想要画卷整洁有序,自然就需要抹除那些无用碍眼的墨团——而我正有如此眼力。”
熬好的汤药冒着徐徐热气,独孤风华摆弄着碗里的银匙,烛火映在那双黝黑的瞳仁,泛着深不见底的幽光。
“我是庸才,比不得兄长殚精竭虑、布局谋划。索性眼力不错,你是枚好用的棋子,既有利用价值,我自然要帮你解决碍事的包袱。”
孟珏惊诧于独孤风华的理所当然。
那日鹊桥会,借由孟莹之口,孟珏得以补全孟家倾颓背后的真相。
孟珏从不认为人性本善,只是她从未想过,她那个目光短浅又欲壑难填的父母会愚蠢到竟然会相信一句仿若空中楼阁的妄语。
“以令娘子的才貌,合该是端坐中宫、享万人侍奉的贵妃,这些个山野村妇哪里配和您争抢同一匹绸缎?!”
不过简单一句话,就能挑起人心中暗藏的欲望。
爱欲、忧欲、贪欲……
这些不过是他操控的手段罢了。
是那些人不好。
看穿且利用它的他何错之有?
孟珏看着风华,面上从惊怒转为讽然:“所以你的计划也不过如此,你自以为利用人性之丑陋,实则与当年处心积虑打压独孤的庞家一样……”
“不过是草菅人命的刽子手罢了。”
风华手指微颤,面露不意。他刚要反唇相讥,谁料林扶柳却轻轻柔柔但目含坚定地挡在他身前。
“殿下您误会了!其实方才……是独孤郎君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