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松屹的秘书姗姗来迟，是一个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精干男性，戴着无框眼镜，年龄看样子比林论大一些，不停对方松屹抱怨道：“你又乱跑了，天气预报说一会要下暴雨，万一你回不了家怎么办。”

秘书像是跟朋友交谈似的，边抱怨方松屹丢下公司不管，边询问方松屹为何会被带进警局，一抬头，看到了林论。

秘书瞪大眼睛，假装扶正眼镜，用手掩住惊讶的神情。

林论早已习惯别人这样看他，递过纸箱，“这死……这小孩买的狗。”

秘书喉头哽了一下，“狗？！”

三只小奶狗已经累趴下了，秘书回头瞪了方松屹一眼，方松屹视若无睹，打开车后座，接过狗箱子放进去。

林论跟秘书交代，“狗狗我给它们做了体检和驱虫，名字方松屹也起了，你们好好照顾这三只小狗吧。”

秘书忍不住再看了一眼方松屹，“发生什么事了？我只听说他进了警察局。”

林论将方松屹买狗的事情告诉了秘书，秘书听到狗贩子差点打方松屹时，深吸一口气，听到林论救了方松屹之后，这口气才叹了出去。

“给你添麻烦了，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谢谢你救了他。”

“我是救狗去了。”林论纠正。

“对对对，他可不就是狗……啊不对不对，不对。总之太谢谢你了！”

精明的秘书有点小迷糊，握着林论的手不停感谢，方松屹的脸越来越臭，狠狠踩了秘书的皮鞋。

秘书完全感觉不到疼，“我得好好谢谢你，要不来家里吃顿饭？小方总不爱在外面吃，不然就请你吃顿大餐了。对不住啊。”

林论抽出手，秘书用力挽留，奈何林论力气大，秘书挽留不住。

但林论迟疑了，他确实不太想回家。

房间里监控摄像头位置的偏移，还有那个声音酷似冬闫的宠物医生，种种意外使林论觉得他的住处好像一个漏风的破屋，他在里面得不到任何的安全感。

他的房间里近年来会有一股强烈的烟味，好像吸烟人就在林论的身边抽的。林论以为是邻居的烟味飘进来，为了查明真相，还买了一个联网的监控摄像头。

在去给父母奔丧的时候，林论中途因为想要穿一身西装，推迟航班返家后，在厕所的垃圾桶里发现了一个烟头，浴室还有湿润的热意。他的毛巾也是湿的。

有人来过他的房间，甚至用他的东西洗了个澡，用他贴身的毛巾擦了身体。

当时时间紧迫，林论只能先匆忙返回D城。

他在便利店买了烟，想试试要抽几根，才会有他房间里那种浓度的烟味，但一直下不去口，最后索性给了弟弟。

林论方才查了一下，春秋宠物医院是在四年前开业的，原地址本来要开一家连锁超市，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转租。

而林论是在医院开业前两个月住进来的。

来过他房间的人，会是那个“宠物医生”吗？

诸多因素叠加在一起，林论沉思道：“好，走吧。”

方松屹没什么表示，霸占后座不让林论进来，秘书瞪了方松屹一眼，转身笑着为林论拉开副驾驶门，“坐这里吧，视野好，空气还清新。”

路上方松屹抱着三只小土狗爱不释手，顺便去了宠物用品店买了狗粮和狗窝，方松屹不下车，由林论和秘书给他跑腿。

到了小区，秘书先去停车，方松屹抱着狗箱子，领着林论坐上电梯回家，林论自觉拿起一堆狗狗用品。

进了屋，方松屹弯腰把小狗们都放在地下，三只小狗好奇地在偌大的客厅里探索。

方松屹的家有两三百平，这栋楼每一户都是大平层，视野极佳。

玄关有一个五十厘米高的圆形软凳，方松屹坐在上面换鞋，上半身几乎要贴在腿上，吃力地拽开鞋带。

林论想起这小孩腿脚有问题，蹲下来给方松屹解开鞋带。

方松屹浑身一僵，“你、你干什么？！”

“给你换鞋，别乱动。”

“你……！”

从方松屹的角度看过去，林论略长的黑发垂在耳侧，眉眼低垂，一双手骨节分明，白皙好看。

林论脱掉方松屹左脚鞋子，终于知道为什么方松屹走路有些奇怪了。裤子和马丁靴下面，是一条假肢。

方松屹讥讽道：“我没有左腿，吓到你了？”

方松屹还没到变声期，声音清脆响亮。

林论仰起头，颇为无奈地看着这个浑身带刺的臭小鬼，“我哪知道你情况，我还以为你是膝盖摔伤了。”

秘书停好车上来，一进门就见到林论半蹲在地上给方松屹换鞋。

方松屹脸颊通红，双唇紧闭，看起来有点乖巧。

方松屹那狗脾气，居然发现地球上存在“乖”这个字了？

再一看林论，林论有些迷茫，不知道方松屹为什么突然安静了。

秘书心里笑翻了。

方松屹最讨厌别人把他当小孩看，但非常非常喜欢别人把他当小孩照顾。只不过因为方松屹嘴巴毒，态度差，大人们吃了瘪就不溺爱方松屹了。

这个林论误打误撞，刚好击中方松屹的好球点。不愧是他。

秘书清清嗓子道，“不好意思啊，小方总他在一次……一次意外里失去了左腿，日常生活都穿假肢。”

方松屹不悦道：“就你话多。”

林论还没见过假肢，问道：“用这个会疼吗？”

方松屹骄傲道：“偶尔会很疼，我早都习惯了。”

“那很厉害呀。”

林论心说这小孩早熟就算了，还喜欢逞强。

林论把拖鞋放在方松屹脚边，秘书在鞋柜里找出两双客用一次性拖鞋，给林论一双。

方松屹只穿了右脚的拖鞋，去衣帽间换上一身宽松的家居服，左腿的假肢大咧咧暴露出来。

脚部，小腿，膝盖，再到一部分大腿，全都是细长的假肢。这放在一个十二岁的小孩身上，着实残忍。

林论和秘书把狗窝之类的东西一一摆好，以防万一，林论多买了一个笼子，小土狗晚上太闹腾可以关进去。

方松屹端着笔记本电脑，小小一个人窝在懒人沙发里，全神贯注敲键盘，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秘书订了附近酒楼的外送，自我介绍道：“我叫刘昀，小方总承蒙你照顾了。”

“林论。”

刘昀意味深长地笑起来，“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