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论脱掉衣服抖着身上的沙子，这时卜山海钻了进来，林论一愣，赶紧捂住了腹部上的伤口。
卜山海捡起一件塑封的练功服递给林论，背过身去不看他，“外面有小孩，一些话不方便说。我问你个事，二宝是不是对你做了过分的事？”
“谁告诉你的，我弟吗？”
“嗯，他跟我说了挺多的……”卜山海犹豫道，“但是我问叔叔阿姨怎么出的意外，他支支吾吾不吭声，你不觉得奇怪吗？”
“不知道，我没问。”
“嘶，你咋想的？”
林论穿上新衣服，叹了口气，“别人给我说林述这些年不学好，跑出去赌博，欠了一堆债，这个节点上父母死了，我不敢深究。”
卜山海说：“你弟不可能赌的，咱们这操盘的王老大我认识，我特意去问了，他问了手底下的人，都说没见过你弟进来，连棋牌室的二娘我都问了，你弟啊，连棋牌室都不去呢！”
林论叠好衣服，“我也觉得他不会赌，让你费心了。”
卜山海听林论没动静了，转过身，武馆里的练功服是黑色露肩背心，衬得林论皮肤雪白，手臂和腹部没有一丝赘肉。
裤子是同样黑色的束脚裤，林论在男性里不算高个子，但胜在一双腿纤细修长，撑起来束脚裤的版型，干净利落又漂亮。
林论有些怀念，“我以前来你这里的时候好像也是这种衣服。”
卜山海笑道：“你弟刚抽烟的那地，是叔叔阿姨买的门面，那金额可不少呢。当年刘青云在的时候，兴业路的房价水涨船高，很多人都是借钱过来投资。”
林论从冬水玉那里听得差不多，林家父母为了买那个门面借了解非云的高利贷，后面刘青云倒台，兴业路的开发成了烂尾，林家父母被套牢，资金周转不过来。
林论嗯了一声，看着卜山海，“但就算是他们借钱，也没有必要为了还钱，特意出了一场交通车祸，去……去……”
卜山海帮他补充：“去骗保。”
“不要这样说。”
卜山海自顾自道：“我也怀疑过你爸妈骗保，但他们没必要用命来赌，放心，我不会给别人说的。”
林论直截了当：“别绕圈子了，你想说什么？”
卜山海说：“我先问你，你对二宝怎么看？”
卜山海用大宝、二宝、三宝来称呼冬家的三兄弟，二宝就是冬水玉。
这个称呼挺可爱的，林论说：“二宝，二宝他挺乖的，偶尔有些小脾气，你认为我们家这事是冬……二宝搞的鬼？”
卜山海阳光硬朗的脸有些严肃，“你别笑，你弟给我说了他干的混账事，你不用替他说话。我知道他喜欢你，但你过得好不好我能看出来，他连他儿子都管不好，还能耐着心好好对你？”
卜山海一屁股坐在纸箱上，储物间空间不大，他眼前就是林论的腿，卜山海不自在地撇过头，“我就看他吧，整天阴森森的，心理铁定有问题，看你的眼神要吃了你似的，也不怪他被冬闫教训。”
林论不动声色地看了卜山海一眼。
接着卜山海摸摸下巴，话锋一转，“不过他吧，有那个心没那个胆，看着就来气。唉，也不能怪他，他们家对他实在是太差了！”
卜山海一会说冬水玉坏话，一会可怜冬水玉，林论好笑道：“所以你想说什么？”
林论仍旧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卜山海实在替他担心，只好全盘托出。
“我托人打听了一下，高闵在你爸妈死之前来过你们家。”
冬水玉对林论坦白过，林章骏和林家的事基本都是高闵操作的，林论早有了心理准备，但卜山海在他面前说出来后，林论还是有些不舒服。
卜山海仿佛洞悉林论的想法，“你怕找他们？”
林论沉默了许久，“山海哥，我实话说了吧，有些事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背后的问题，但是计较这些有什么用呢？真的是高闵做的，你能把他送进监狱吗？他背后是冬家，你敢动吗？与其知道真相后捶胸顿足，我宁愿装聋作哑过好我的生活。”
卜山海看林论有些陌生，他记忆里林论虽然话不多，但有一股韧劲。
而现在的林论有种随遇而安，得过且过的感觉。
林论越过卜山海推门出去，卜山海拉住他说：“我有自知之明，当然没法像你说的那样，但起码能让他们掉层皮。林论，你变了很多，以前那股心气神好像不见了。”
“对啊，我都快三十了，不变稳重点才奇怪吧。”
卜山海叫道：“我靠！你三十了？！”
外面的方松屹听到卜山海这一嗓门，“谁三十了？”
林论站在门口说：“我。”
方松屹鄙视道：“放屁吧你。”
“方松屹，你再给我说脏话试试？”
林论想冲过去掐方松屹脸，但卜山海还拉着他。
卜山海说：“你明天有空吗，我带你去找个人。”
卜山海比林论记忆里老了很多，头发梳得板正，里面白发斑驳，眼角生出了两道浅淡的皱纹。
卜山海对于林论来说，承载着一段难以磨灭的回忆。
林论是小学认识的卜山海，他上小学三年级，卜山海六年级，小学门口有一家糖葫芦摊，每次放学都围了一圈人，林论好不容易攒够了吃糖葫芦的钱，看到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萌生了退意。
林论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一脸沮丧打算回家，卜山海冷不丁夺过他手里的钱，丢下一句“交给我吧！”就冲进人群里，不一会举着一串糖葫芦过来了。
卜山海比林论高两头，皮肤让烈阳晒成了麦色，呲着白牙对着林论傻笑。林论并不认识他，连面都没见过。
林论在小学听过同学说哪个武侠小说的角色很帅，哪部小说的男主角很帅，“帅”这个概念林论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意思，但那一刻林论终于知道帅气的人是什么样的。
第二天林论在摊前张望，没看到卜山海，接连等了卜山海好几天才等到，两人就这么认识了。
那时候林论傻乎乎地认为，他最大的依靠就是卜山海。
林论思索再三，答应了卜山海的邀请，一出去就修理小孩，方松屹耳尖红红的，一眨不眨盯着换了新衣服的林论。
方松屹不禁感慨，林论剪了头发后，夺目得像一朵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绽放的玫瑰。一件简单的黑色露肩练功服，把林论优雅的脖颈曲线和圆润的肩头展示了出来，更加令人移不开视线。
忽然，方松屹像巡视领地的猫，视线锁在后面的卜山海身上，卜山海在吭呲吭呲收拾干净储物间地上的脏东西。
***
第二天林论按照约定，在高速路口的洗车行等卜山海，方松屹没有跟过来。
林论今天换了件长袖衬衫，下面就一条牛仔裤，背着一个黑色的斜挎包。
卜山海早都到了，在跟洗车行的老板聊天，冲着林论扬起手里的车钥匙，“走，我开车带你去个地方。”
卜山海驱车上了高速路，这辆车是新买的，座椅上的塑料膜都没撕，车内有一股廉价的薰香味。
路过一处地标，卜山海说：“这是你爸妈出车祸的地方。”
林论靠在车窗上看了眼，车祸的痕迹早被清理干净，跟普通的路面没有任何区别。
快到收费站时，卜山海从匝道下高速，不一会驶在乡间土路上。
卜山海完全不考虑这是辆新车，加大马力，车子几乎要在土路上蹦跳起飞，林论被颠来颠去，卜山海边开边说：“好玩吧！”
“哈哈……好玩！”
一截坑坑洼洼的土路，卜山海来回开了两遍，他听着林论的笑声欣慰地想，林论终于笑了。
“到了。”
卜山海带林论来到一处垃圾处理站，占地面积有一百亩，空瓶空罐装在大桶里，废弃车辆排成两排，上面全都是土，很显然，这些车不能成为二手买卖的商品。
低矮的白墙房里走出来一个大汉，厉声喝到：“干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