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论声音很轻,卜山海没有听到,他只看到林论那抹甜腻的笑。
卜山海压下心里的乱成一团的思绪上前两步,他这两天没有闲着,找了在机关工作的哥们帮忙调查林书严和陈艳的那场事故。
“我正要约你呢,刚好,咱们想一块去了。”
卜山海迫不及待想要告诉林论意外发现,林论悠悠看着他,“什么事?”
卜山海说:“我先说好啊,我没有诋毁你爸妈的意思,但他们退休后做生意赔了不少钱,还欠了一屁股高利贷。”
笑容逐渐从林论的脸上消失,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是林述借的钱?”
卜山海叹气,递给林论一瓶水,他在来之前就买好了,“不是,但他们死后,债务就会落在子女身上,也就是你和你弟头上。”
林论好一会才接过水,水瓶上还有卜山海掌心的余温,林论面无表情避开了有温度的地方。
卜山海找了一排能坐的座椅,掏出湿巾擦干净招呼林论过来,林论晃了晃手里未开封的矿泉水,淡淡地问道:“你还知道什么?”
“唉,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卜山海沉重地叹气,“我去找过你弟,你弟一听我知道你家的债务情况,就求我一定要保密。”
卜山海看着林论,“我感觉他好像被人威胁了,我再问,他支支吾吾不敢说,我就跑去找赵婉云,就是那个小时候爱去咱们家推销保险的那个阿姨。”
“赵婉云给我说,有人举报过你们家‘骗保’。这可不是件小事,你们家绝对惹了人,我回头帮你查查。之后呢,我想了很久,去问了懂法的朋友,他们听说你家的情况后,也觉得你们家可能有骗保嫌疑。”
林论不以为然:“这样啊。”
看着林论依旧消极的态度,卜山海不禁为他心急,但林论脸色越来越不耐烦,卜山海怀疑自己可能干涉得太多,让林论产生了抵触心理。
卜山海苦笑道:“是我多事了,不过我人就是这样,不好意思啦,你听我说完。”
卜山海腰杆笔直坐在破旧的座椅上,他衰老的速度很快,只比林论大几岁却满脸的疲态,颧骨上的肉略微下垂,眼角和额头生出了数道皱纹。
但架不住卜山海出身不凡,气质刚正不阿,衰老在他身上反而成为了象征光荣和资历的勋章。
卜山海一笑,“我从赵婉云家出来后,遇到住在你们家楼下的人,不知道你记不记得,是吴婷,你小学同学,她家在你们小区买的新房。”
卜山海长叹一声,“你说说,现在的楼盘,一个个墙壁比纸片薄,楼上干什么楼下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吴婷说,6月1日这天,叔叔阿姨好像在打架,据她说,他们从客厅打到厨房,她上楼劝架,叔叔没给她开门,还把她骂了一顿,她只好报警了。”
吴婷的原话是,林书严和陈艳打了十多分钟,她在林家楼下住了好几年,早都习惯楼上动不动就打架,但这次不太一样,从林书严和陈艳巨大的争吵声中,吴婷分辨出来一个字“刀”。
“吴婷去劝架的时候,林书严没给她开门,她看到林书严啤酒肚上有一道正在冒血的刀痕。”
林论晃动矿泉水瓶的动作停滞了,缓了缓,又重新晃动起水瓶,里面的气泡上上下下游动。
林论说:“我也有发现。”
卜山海惊讶:“你终于肯动起来了,改变主意啦?”
林论微微笑道:“不。我也是意外看到的,不过对事情的结果没有任何影响。”
林论将高速公路上林章骏拖尸的照片发现告诉了卜山海,卜山海讶然,他第一反应是这里面没有冬水玉的参与。
冬水玉在整个事件里彻底隐身,但高闵是冬水玉手底下的人,而贡献出“裹尸布”的人是高闵交情多年的胡三,卜山海笃定冬水玉一定有插手。
卜山海沉吟:“看来……叔叔阿姨不是交通事故,他们有可能死在家里?”
林论全然没有丧亲之痛,说:“嗯,然后被林述拖到高速上伪装成交通事故,我猜测林述想用他们的死换取赔偿金还贷,然后被人拍下照片威胁了。”
卜山海警惕道:“你弟那张拖尸照片,你从哪里看到的?”
卜山海不放过任何一个怀疑冬水玉的机会。
林论说:“小燕给我看的。”
“小燕啊,唉,好久没见过她了,什么时候有空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有机会再说。”林论笑道。
卜山海给不少人的丧事帮过忙,有无力养活自己的老人喝农药自杀,有杀害妻子骗取保险的丈夫……
卜山海瞪大眼睛,“你说,你爸会不会因为高利贷,想杀了你妈骗保?”
“啊?那太可怕了吧,别吓我。”
“我就是觉得越想越不对劲啊!”卜山海无辜,林论自始至终的冷漠让他感到阵阵寒意,“你不喜欢他们吗?”
林论将矿泉水放在售票口,笑中有一丝讥讽,“我离家太久,对于‘亲情’忘得差不多了,他们在我心里占据的地方很小。我听到你说的这些,我心里真的没有触动,我去给他们扫墓的时候也哭不出来。”
林论问:“是不是很奇怪?我接到他们死讯的时候,更没打算回来。”
“没事,我知道你跟他们断绝关系了。但他们好歹是你的父母。”卜山海说。
林论不回来的话,实则算一件好事。
卜山海清楚冬水玉不可能主动去林论居住的地方找林论,冬水玉就是这样的人,林论十年的断联,冬水玉会先入为主以为林论割舍了过去,更不想见到他。
为了林论着想,冬水玉死都不会踏进林论的新生活中。
卜山海目光黯淡,他有那么一瞬间认为林论也许真的喜欢冬水玉。
不然林论不可能跟冬水玉在一起,还拒绝别人向他伸出的援手。
这要不是喜欢还是什么?
如果林论真喜欢冬水玉,卜山海是有点自讨没趣了。
但所有人包括林论的弟弟,都不认为冬水玉是林论最好的选择。
冬水玉是什么样的人大家都看在眼里,作为一个家庭里最不受宠的老二,眼睛还有毛病,从小到大受到的排挤和白眼数不胜数,一周说不出两句话。
上了高中还跟林论玩到一起,结果被冬家其他两个兄弟狠狠教训了一顿。
冬水玉没有做错什么,他存在本身就很碍眼。
仅此而已。
……等等。
卜山海心底冒出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猜想,他的理智疯狂地催促他去询问林论,但他像是吞了一千根针,张着嘴,难以置信地看向林论。
——你是为了什么回来的?
疑问像咏颂中的佛经,沉重且接连不断地塞满卜山海的脑海。
他两眼发黑,阴森的寒意蔓延全身,无法问出口。
林论歪着头,笑意盈盈问道:“你有什么想问我的?”
卜山海转动眼珠看向肮脏的地面,试图转移话题,却不想再次踩到了雷区。
他说:“叔叔阿姨如果能和和睦睦相处就好了,你爸也是,夫妻俩还要平摊电费,每次都要吵,大家心平气和坐下来商量多好。”
“山海哥,我是不是忘了跟你说一个事了。”
“什么事,你说。”
“我每个月都会给他们打钱,虽然数目不多也就三千,但也算点心意吧,毕竟没有他们我确实活不久嘛。”
卜山海缓过劲来,也许是是他多想了,林论还是那个林论。
“这些年确实辛苦你了,可惜我当兵去了,要是我在,绝对会好好照顾你。”
林论温柔道:“倒也不用因为这点小事就愧疚,你好好想想你做了什么吧!”
清冷幽暗的夜色自天空逐渐向下侵袭,林论说:“然后,让我也好好告诉你,我做了什么。”
“你肯定听过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们为什么死,我虽然没有亲眼目睹,不过猜的差不多了,大概是就是为了财产的瓜分吧。”
卜山海疑惑:“财产?”
林论说:“6月1日,我照例给他们的银行卡里打钱,银行柜员都认识我了,打款流程很顺利。
“只是,我本来应该给他们打三千的,却不小心按错了键,给他们打了——
林论绽放出狡黠的笑容,竖起三个手指头,一字一顿道:
“三百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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