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的独自生活,让我很难接受集体宿舍,于是我申请搬出学校,带着小婷在附近租了间房子。偶尔抬头看天,发现头顶自由缓行的彩云依旧,和十七岁时看到的好像没什么区别。于是我开始常常在带着小婷出门遛狗时,仰望天空发呆,不想面对现实。
时满和我依旧同班,上课的时候我们常常会遇到。她变得比高中时期开朗活泼,会在人群中大声说笑,主动活跃沉闷的气氛,和教授们相谈甚欢。像是变了一个人。又或者说,我其实从来没有认识真正的她。
上次在饭堂遇到,她端着餐盘坐到我的旁边,忽然笑了笑:你有看到应琮的朋友圈吗?她下个月会跟着江城大学的教授来我们学校交流学习两周。
是吗。我咽下嘴里的食物,芹菜微微发涩的口感依然残留,萦绕在唇齿间挥之不去。我不怎么看朋友圈。我听到自己这样镇定自若地回道。
其实我看到了。
自从暑假把咪咪还给她之后,我们就默契地停留在朋友的安全距离内。不进不退,也没有联系。
也对,基本上没看到你给别人点过赞。时满唇角的笑容变得微妙,她深深地望进我的眼睛,似乎是不愿错过里面任何一丝情绪上的变化。
你明明一直都喜欢她,为什么总是假装自己不在意、不喜欢?她的语气轻忽不定,问出口的问题却很尖锐。
我根本不知道要作何反应,回避她眼神的时机又太晚,一时语塞,脑袋里像是有一本书哗啦啦地飞快翻着。可惜书里并没有能够回答她的答案,只有一页又一页的空白。
我们静坐在位置上彼此相望,时满耐心地等待着。我和她就像是站在独木桥的两端,短暂的平衡背后是莫测的危险,脚下是奔涌不息的滔滔江水,心跳声震耳欲聋。
我不知道。
在她的目光中,我终于败下阵来,垂眸看着盘子里半凝固的油汤,声音很低。
应琮足够优秀、耀眼,她是上天的宠儿,值得世界上的一切美好。
我不配得到她的喜欢。
应琮几乎毫不在人前掩饰自己的喜恶,我从不质疑她的心,我只是害怕自己的心。
如果被裴名知道了,会不会又有人因此受到伤害?
如果应琮知道我想要向裴名复仇的计划,会不会觉得好可怕。
我知道对待一段无法给予回应的感情,最好的方式就是冷处理,可在心里树立好的原则,在见到她的时候总会化为乌有,总是想要再得寸进尺地索取些偏爱,然后独处时继续唾弃自己。
“你为什么那么自卑?”
我兀地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时满,她纤细的眉毛轻轻皱了起来。
原来是在自卑吗。我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表情愣怔又恍然大悟。好像一切莫名的情绪都有了解释。
因为自卑,想要开口挽留,说出口的话却变成与心意相悖的伤人利剑;因为自卑,所以即使满怀渴望也还是逃避推脱,一味劝说自己要舍弃。可是依然喜欢,依然对她抱有对爱的期盼,所以根本没办法彻底抽身离去,只好反复折磨自己,与痛苦纠缠不清。
或许我脸上的表情实在太难看,气氛变得格外沉默,时满不再说什么,低头安静地吃起饭来。
盘子里的油汤已经凝固了,倒映着头顶的灯光,像是暮色暖阳。
我忽然想起来十七岁时印象最深的一个瞬间。放学问完题目后,我沿着走廊从办公室往教室走去,暮色一点点从梢头移进室内,应琮坐在窗边的座位上,她伏案学习的剪影被拉得很长,逐渐漫过窗台,将我整个人都包裹其中。
我并没有贪恋,也没有想站在窗边多呆一会儿,看着她认真的侧脸,我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震悚,像是有一场倾盆大雨从头到脚淋了精湿,有一道晴空霹雳正中我的眉心。只是看着应琮,我就会变得没那么冷静,没那么勇敢,变得不像自己。我恨不得马上逃走,可脚却无法移动分毫。
应琮对此毫无察觉,她依旧认真地写着练习册,因为专注思考而双唇微微抿起,像是天边骄阳一样能够灼伤人的双目,美得令人感到可怕。如果那时有人路过,一定会以为我只是单纯地站在原地不动。
只有我自己才知道,胆小如我,已经完全被吞没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