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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番外:永不言说[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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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福尔摩斯降生时,啼哭微弱,浑身颤抖。

接生的医生脸色大变,却不敢出声。他们认出了那些症状,那是戒断反应,是新生儿离开母体后,因再也无法获得那种物质而发出的本能抗议。

父亲让他们走了。房间里很安静,母亲躺在床上,月光透过纱帘,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没有抱他,只是侧过头,用那双蜜色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这一眼珍藏一辈子。

而父亲站在一旁,灰色的眼眸低垂着,看着那个纤细的、皱巴巴的生命,然后他伸出手,可手指悬停在脸颊上方,很久都没有触碰。那双手,到最后都没有落下。

在威廉降生之前,他的父亲已经有所预料。那些凝结在牛奶里的东西,一定会流入新生儿的血管里。可它如此直白地呈现在面前,当过去的重量落在这个柔软的孩子身上,却竟还是如此灼热,如此刺目。

Anthea站在门外,听着里面婴儿微弱的哭声。她在想,明明是吵闹的,怎么反而显得这座庄园更空旷了。她也在祈祷,祈祷这个孩子给这片被诅咒的土地,带来一些不一样的东西。真奇怪,她这一生,明明也不信鬼神。

这个孩子是在铺满软垫的房间里长大的。

房间里没有尖锐的棱角,没有坚硬的桌椅,地板永远铺着厚厚的毛毯。窗外终日多云,四季并不分明。不会被风吹动的、很厚的落地帘,在四周投下模糊的光影。他可以跑,可以跳,可以摔倒,却永远不会受伤。

随着威廉长大,他的父亲在他身上看到越来越多其他人的影子。那种克制,那种隐忍,那种把所有情感压进冰山下的能力。那种刨根问底的执着,那种对规则的本能质疑。那种过早聪慧,却分不出善恶的混沌。以及,在某些瞬间,当那个孩子起来的时候,当他看向窗外的时候,当他轻声说话的时候,他会想起那个曾经在花园里奔跑的人,那个曾经在星空下大笑的人,那个在排污管道里爬向自由的灵魂。有些关于她的东西,闪烁在这个孩子的眼睛里。

他无法自拔地爱着这个孩子。爱威廉,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安全地、合法地、光明正大地爱着Rose的一部分。

威廉长得很慢。三岁时,他仍比同龄孩子瘦小一圈。

他不爱哭,也不爱笑。在绝大部分时间,他只是安静地待着,像一只警觉的小动物。女仆们私下说,这孩子眼神太沉,不像个孩子。但他很乖,乖得让人心疼。给他什么就吃什么,让去哪里就去哪里,从不吵闹,从不索要。

父亲有时会来看他。那些时刻总是很奇怪,他站在门口,不进来,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威廉会放下手里的东西,也看着父亲。两个人隔着整个房间对视,像两座隔海相望的冰山。

有一次威廉问他:“你为什么不过来?”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怕我过去了,就不想走。”威廉不懂那句话的意思。明明只需要推开门,就能走进来,关上门,就能走出这个房间。

他不明白的事还有很多,譬如父亲与母亲。

他精确记得她偏好的室温,管家稍有偏差,他一个眼神便能纠正。她阅读时,他放下手边的事,去把帘子拉好,确保光线柔和,不刺伤眼睛。下午茶时,他总会自然地将她碟子里她不太喜欢的某种果酱抹到自己盘上,换上一小勺她钟爱的蜂蜜。这些动作,是经年累月刻入骨子里的习惯。

那不是寻常夫妻的恩爱,而是一种全神贯注、不容有失的守护。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随她,仿佛她是宇宙中一颗需要被引力环住的星球,稍有不慎便会偏离轨道,消散于黑暗,永远离他而去。

有时候母亲会给威廉念故事书。她用纤细的食指指着书页上的字,一个一个念。有一些字她会忘记,但她说,她曾经记得怎么读。她的声音很轻,很慢,没什么起伏。威廉靠在她怀里,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干枯玫瑰的香味。

而父亲会呆在他们旁边,坐在壁炉旁那张松石绿的沙发里。他有时候看报纸,有时候处理公文,也有时候就只是坐着,靠在柔软的椅背上。在这样的时光,他从来不开口说话,也从来不打扰他们。

后来威廉常常想起那些平凡的午后。轻声念故事书的母亲,壁炉旁静默的父亲,还有阳光落在地板上的样子。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些平常的下午,将会成为他一生中最奢侈的东西。

在绝大部分时候,母亲周身弥漫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平和,而威廉也是这世俗的一部分,不被她所接纳。像天下所有的孩子,他天然地亲近自己的母亲。他想获得她的认可,想听她讲与她有关的故事,可到最后,他连她爱自己的证据都找不到。

他在七岁的时候终于放弃了这个想法。这是他人生第二次对爱死心。他被父亲疏远,又被母亲抛弃。有时他躺在花园的草坪上,不明白世界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

支撑他度过整个童年的是他的叔叔。

那是一个与世俗格格不入的人。他的到来总是伴随着一阵风似的躁动,有时会穿黑而长的风衣,有时会穿白色的实验袍。但无一例外,身上都带着化学试剂和街头的气息。

威廉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个冬日,空气中飘着细小的雪。那天威廉从家里图书馆翻到一本书,是关于人体骨骼的。然后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一个瘦高的身影从庄园的大门外走进来。

那个人有一双蓝色的眼睛,像童话世界里尘封的宝石。他穿着黑色风衣,卷曲的黑发上落着几片雪花。他也没有撑伞,走得很快。

当威廉注意到他的时候,他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自己。不是厌恶,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一种连大侦探也无法推理的东西。然后他回过神,开口同他说话。

他的语速很快:“皮肤苍白,但没有到不健康的程度。没有把衣服弄皱,没有污渍,甚至连袖口都整整齐齐。一个五岁左右的孩子,能保持这种近乎强迫的整洁,要么是被严格训练过,要么是某种天生的特质。我更倾向于后者,毕竟,呵呵,你是他的孩子。”

“哦对,你一定好奇我是谁。那就翻开这本骨骼书的扉页吧,或许能发现什么惊喜也不一定。”

然后他耸耸肩,似在抱怨:“不过我猜你看书应该从来不翻扉页,就像某些人一样。”

威廉翻开扉页,有一行散漫的深蓝色笔迹。那是一个名字,他一辈子都不会再忘掉的名字,Sherlock Holmes.

父亲在面对叔叔时,会流露出一种罕见的情绪,混合着极度不耐,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关怀。

最微妙的变化发生在母亲身上。

叔叔进来时,她依旧会做自己的事,好像来的人只是陌生人。但他来的时候,如果她在喝红茶,她端着茶杯的指节会无意识收紧。如果她在散步,她的脚步会比往日快。仿佛一只感受到气流变化的蝴蝶,在对流的那一瞬间,收拢了翅膀。

叔叔时常抱怨父亲,而父亲毫不客气地回击。Anthea悄悄告诉威廉,不必疑惑,那是福尔摩斯兄弟独特的致意方式。

他不怎么与母亲说话,但也不曾抱怨她,只是有时候会问起威廉关于她的问题,母亲有时候也会向威廉问起他。他们就像两个彼此惦念的陌生人,有什么东西永远阻隔着他们,又有什么东西永远吸引着他们。

那个人就是这样一个怪人,也是唯一敢对父亲说不的人。威廉有些崇拜他,既崇拜他冷静的推理,也崇拜他炽烈的情感。

关于他,而家里的佣人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是伦敦的名侦探。也有人说,他是贵族的叛徒。而当他问起父亲这个问题,他只是回答,他是你的叔叔,是我们的家人,无关其他,仅此而已。

他还问过父亲,叔叔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住?父亲说,因为他喜欢自由。自由,这是威廉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他记住了它。

十岁的某一天,他第一次去叔叔家玩。那个地方狭小、温馨又混乱,和庄园的一切都反着。他很喜欢那里。那里有做烤饼干很好吃的老奶奶,还有另一位叔叔。威廉之前没见过他,他说自己是个医生,威廉问他是哪种医生,却发现他发呆了。

他的目光落在威廉黑色的头发、蜜色的眼眸和棱角分明的瘦削脸庞上,流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最终也没有回答威廉的问题,只是揉了揉他的头。看来天下的怪人都是成群结队的,威廉心想。

陪他来的人催他回去,可他想在这里吃饭。叔叔也很愿意留下他,那些人便不好再说什么了。那是一顿简约的晚餐,但言谈尽兴。叔叔可以接上他天马行空的话题,且从不厌倦,也从来不表示那些想法无聊。在这一刻,他浸在幸福里。

可这种幸福很快便消散了。晚餐后,他感觉莫名的烦躁,随后又很潮热。房东太太起先以为是食材坏了的缘故,可那位医生看了一会儿,便示意叔叔去卧室外面了。威廉躺在床上,起初努力偷听他们在说什么,后来身体越来越浮躁,耳畔的窃窃私语声也变成了嗡嗡的噪声,并且越来越尖锐。他有一种想摔碎所有东西的冲动,又有一种游走在冷热之间的错觉。

他什么都记不清了。迷迷糊糊中他听到脚步声,很快,很不像他的父亲,因为那个人一贯是淡漠而平稳的。但他又闻到凛冽的雪松气息,和尘封的羊皮纸味。那味道又是独属于他的。然后威廉感受到自己落入了一个怀抱里,但他没有力气睁开眼睛看。他也听到叔叔的声音,比往日都要尖锐,他在大声质问,问你平时怎么能把那种东西放到庄园的晚餐里,问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他。叔叔还说,他还这么小,你必须让他戒掉,难道要让他也像那个人一样,永远都戒不掉吗?

威廉十三岁的时候才知道那个人是谁。那个午后,母亲突然推开他起居室的门。他甚至以为自己产生幻觉了,她从来没有主动找过他。

他们已经很久不说话,威廉甚至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才好,一时手足无措在原地。她走近他,散开的金发,笼罩着雾气的眼睛,长长的、飘荡的裙裾。

“你来给我念故事书吗?妈妈。”威廉下意识地说了这句话,尽管他如今已经不再是童年了。她却摇摇头,“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

她虽然这么说,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看了他一会儿,又拉了拉他的手。当他与她对视时,她朝他笑了笑。她又摸了摸他的脸颊,好像第一天认识他。“你已经那么高了。”

然后她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不起,”她对威廉说完,就离开了。威廉很想追上去,可他记得,她最不喜欢他跟在她后面,所以他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他此生最后悔的事情。那天深夜,他在睡梦中被惊醒。庄园的烛火全部被点燃了,一时亮如白昼。他很久都没有见到父亲,从一个拦下的仆人那里收到了母亲的死讯。

她葬在庄园后面的墓地,那里可以看到整片玫瑰园。父亲站在墓碑前,就那么一直站着。威廉在他身后,看着父亲的背影。风很大,吹得父亲的衣角微微飘动。他忽然发现,父亲的头发已经白了很多。他们的家庭,比白金汉宫里任何一份条约、任何一场危机,都更为深刻地磨损着他。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问题:父亲站在门口,不进来,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

现在他大概明白了,父亲在害怕。害怕靠近,害怕亲昵,害怕失去,害怕爱一个人爱到无法承受。所以他站在门口,站在安全的地方,远远地看着。

那种害怕,威廉现在也懂了。因为他也是这样的人。

母亲故去后,父亲变得更沉默。他依然每天回家吃饭,依然坐在威廉对面,依然会问他今天做了什么。但那些问题变得越来越简单,威廉的回答也越来越短。

他们像两个小心翼翼的陌生人,共用一张餐桌,共住一座庄园,共同溺在一种无法言说的悲伤里。对威廉来说,父亲就是一扇永远半开的门。你可以看见门里的人,却永远走不近他。

有时威廉会想,他们是不是从来都是这样,都在等对方先说什么,等对方先走过来。可是谁都没有向前一步。阻拦他们的东西太多了,连爱都从中作梗。

十八岁那年,威廉告诉父亲,他想学医。父亲正在看文件,听到这话抬起头。他看了威廉很久,久到威廉以为他要拒绝,他却说:“好。”

威廉等着他说更多——问他为什么,问他打算去哪里学,问他需不需要帮助。但他什么都没问。他只是说“好”,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他的文件。

威廉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父亲的声音:“你会成为一个好医生。”

威廉没有回头。但他站在门口,等了几秒。父亲没有再说什么。于是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其实在那一刻,站在那扇半开的门前,他很想问那个天下所有男孩都想问父亲的问题——那我会成为你的骄傲吗?但他始终不知道怎么开口。所以他什么都没说,默默离开了那里。

他去了剑桥。剑桥的医学系不关心学生的姓氏。在这里,威廉只是一个沉默、勤奋、天赋异禀的年轻人。

他住最便宜的宿舍,吃最简单的食物,把所有时间花在图书馆和解剖室。教授们惊叹于他的聪慧,他能记住每一块骨骼的名称、每一条血管的走向、每一种疾病的所有症状。

大学也赋予他一些崭新的东西。他学会了怎么挽救病人的生命,学会了怎样辨别不同的处方,他也找到了那张符合母亲症状的药物。

那是具有严重成瘾性的古可碱。在那一刻,往事在大脑闪回。她的沉默,她的悲伤,她对自己的疏远与躲避,那一段段曾经百思不解的旧记忆,在这一刻都有了沉重的答案。

他也想起她肩胛的刺青,看起来是多年前留下的,已经渐渐淡了痕迹,却依然能看出是个英文单词,Mine,通体靛青,唯有首字母被大写,换成了勃艮第红的颜色,那是他的名字。

父母间的怪异、守护与推拒,十数年的纠缠、折磨与泥泞,原来从一开始,爱与恨都是罪名。那么他,他这个爱恨交加的孩子,又算是什么?

他心肝寸断,几乎不能呼吸。平静过来后,他决心在这里戒毒。他翻出来管家放到行李里的甘草糖,扔了从家里带来的一切食物。戒断的过程比他想象的更难。夜晚是最难熬的,他会梦见母亲沉默地推开他,梦见父亲迟迟不走进他的房间。有时他会惊醒,窗外树影摇动,如夜行鬼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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