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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番外:永不言说[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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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坚持下来了。大学三年春天,他在日记里写下:我做到了,你在天堂能看见吗?

他很少回庄园,父亲也从来不去探望他。他不是不想回家,是一种诡异的情感在阻拦自己。每次回去,他知道自己应该走过去,应该多待一会儿,应该说些什么。但他不知道怎么说,怎么做。所以他选择不回去。

他用距离保护自己,也用距离保护父亲。这是他从父亲那里学来的本事。

唯一会来探望他的人是叔叔。那个瘦高的男人会突然出现在他宿舍门口,像一阵没有预兆的风。他们会一起去喝酒,一起讨论奇闻异案,一起沉默地走在大学城的街道上。他从不问他为什么不回家,他也从不解释。他们只是走着,像两个心照不宣的共犯。

直到有一天,叔叔喝多了。他靠在桥栏杆上,看着河里的灯火倒影,忽然说:“威廉,你就像这河面,总照出一些我不愿意回忆的东西。”

威廉问,“是什么?”他回答:“我的童年。”

侦探在夜风里倚着栏杆,河水拍打河岸,黑色的卷发遮盖着眼睛。

“那个傻瓜又去了战场,我怎么都拦不住。这次他没年轻时那么幸运,流弹要了他的命。我不知道他瞒了我什么,但其实我早就不怨他了,或者说我从来没怨过他。可那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自己不放过自己。”

威廉知道叔叔在说谁。那个与他合租的、沉默寡言的军医。而叔叔的下一句话是:“我想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威廉。”

他已无力再承受离别,所以他下意识要挽留,可谁又能改变侦探一意孤行的想法。叔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拢了拢风衣,然后消失在道路尽头。

威廉看着他的背影。他的手悬在半空,悬在料峭的冷风中。他很想说,你不要走,可他以什么名义、有什么资格去挽留?叔叔,你又何尝不是一个不放过自己的人?你从来都不是不在乎,而是太在乎、太在乎了。

——

威廉一生未婚。

并不是没有人爱他。镇上的姑娘们悄悄给他送点心,邻镇的寡妇托人来说过媒,甚至有一位贵族小姐在看过他出诊后,每周都找借口来看病。

但威廉只是温和地拒绝。他说他有太多病人要照顾,没有时间经营家庭。

有人问他为什么,他只是笑笑,不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解释他心里永远有一个女人坐在窗边,永远有一个男人站在门口。解释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为好丈夫,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是爱?

父亲给他骨架,母亲给他血肉。父亲给他深度,母亲给他温度。父亲让他能看见深渊,母亲让他不坠入深渊。

他用父亲的深度去理解世界,用母亲的温度去爱世界。他用父亲的克制去面对痛苦,用母亲的温柔去治愈别人。他用父亲的孤独去体验存在,用母亲的决绝去活出自我。

他是母亲的儿子,是父亲的儿子。他游走在爱与恨的边缘,可爱与恨偏偏与他无缘。

有一次他想起那个人。那时候他们在庄园的花园里,阳光很好,那个人站在玫瑰丛旁边,看着他。

“你恨我吗?”那个人问。

他当时想了想,然后说:“不恨。但我也不知道怎么爱你。”

那个人笑了,短促、易碎、稍纵即逝的笑容。

“那就好。”他说。

——

父亲死在一个喧嚣的夏日。威廉预料过那个人的死,只是不该在这个并不衰老的年纪。他接到消息时,正在给一个孩子看病。他看完那个孩子,开好药方,叮嘱完注意事项,走出了那间简陋的诊所。外面蝉鸣不断,Anthea在门口等他。她的脊背依然挺直,但也已长出白发了。

她递给他一沓文件,说:“先生让我转交给你。”威廉接过信,低下头。扉页是父亲的字迹,一如既往的克制、优雅、一丝不苟。那上面写着:“我的一切,交由我的孩子威廉全权处置。”

“是怎么死的?他还这么年青——”

“偏头痛困扰先生很多年。”

“那他最后有没有说什么?”

Anthea摇了摇头。

威廉默然接过那些文件,转身往诊所走。

在他身后,Anthea突然开口:“他死之前很想念你。”

不待威廉回答,她敛下眼睛,低声说:“我僭越了。今生只此一次。”

她像是对威廉说,又像透过威廉,向某个已经不能听到的人道歉。

威廉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我没有之后了。”

她藏了一生的暗恋与思慕,只有在此刻才渗出微光。然后她向威廉告别,这一告别就是永别。

她这一生沉默、高效、从不越界。几十年如一日,她执行着每一个命令,没有人注意她的存在,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所以她在不为人知的角落,胆大包天地爱着。

雪还没有化尽的时候,那个特工也死了。她抛弃了高昂的退休金、抛弃了丰饶闲散的晚年。她追随一生不可言说的爱人而去。

——

大约很多年后,威廉又回到了福尔摩斯庄园。

那时庄园已经空了。母亲死了,父亲死了,叔叔消失在某个地方。只有那些画像还在。墙上的历代族长,沉默地注视着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人的画像没有在上面,大概他死前留下了某种嘱托。

他走进母亲当年的房间,那个铺满软垫、封住所有棱角的地方。一切都是当年的样子,只不过落了灰。

他想起那个永远缄默美丽的女人,想起她偶尔看向他的眼眸,想起她轻声念故事书的样子。他也想起她最后一次见自己,那跨越了爱与恨的道歉,以及诀别。

他又走到父亲当年的书房,那个曾经堆满机密文件的地方。现在它空了,只有一把黑伞靠在墙角。

他想起那个瘦高而矛盾的人,想起他无法反抗的温柔,想起他对自己疏远、眷恋又推开的样子。他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因为他临终前没有喊自己回来。这个人一生都在拼尽全力留住家人,却在最后选择了放手。

然后威廉离开了。他锁上门,把钥匙扔进了花丛中。那些玫瑰已经很多年没人打理,杂乱无章地盛放。

福尔摩斯庄园会在他的身后慢慢腐朽,像所有被诅咒的地方一样,最终归于尘土。

那些悲伤、那些秘密、那些无法言说的爱与恨,都会被时间掩埋。只有玫瑰还会开,漫山遍野地盛放,一年又一年。

——

威廉·福尔摩斯活到暮年。他死在一个暴雨夜,在义诊回家的路上,他被醉酒的马车夫撞倒,再也没有站起来。

他的葬礼平凡而简朴,却来了很多很多人。大家在他的棺椁前摆满了他喜欢的白玫瑰。他没有孩子,但有浩浩荡荡的队伍自愿为他扶棺。

在这座小镇,人们不知道他的姓氏。所以他们在墓碑上刻下“我们最珍爱的威廉医生”。

他们把他埋在一条河的沿岸,旁边是他母亲的衣冠冢。这条河流经伦敦,流经荒原,流经很多地方,最终汇入浩浩荡荡的大西洋,然后永生。

这就是威廉·福尔摩斯的一生。没人知道他毕业于剑桥医学系,也没人知道他拥有怎样奢靡显赫的姓氏。人们只知道他是一个好人,一个好医生,还记住了他那双偶尔含笑的蜜色眼眸。他曾说过,他的眼睛最像他的母亲。

——

在他临终前的那个暴雨夜里,在他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眼前浮现的不止是母亲的脸。

还有那扇门。那扇门终于完全打开了。那个人站在门里,扶着黑伞,不再只是看着,而是向他伸出手。

他听见那个人说:“威廉。我们的孩子威廉。”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回答。但他想,也许在那个瞬间,他终于知道怎么回答那个很久以前的问题了。

不恨。

也不知道怎么爱。

只是思念。

蔓延在血液的、无休无止的、纠缠不休的思念。

也是从不曾袒露的思念。他又变回了当年那个被冷落的孩子。不哭也不闹,安静得让人心疼。但这次,他的父亲走过来,然后牵住了他的手。

眼前是缭绕的云雾,他看不到任何东西,但能感受到掌心的温度。这一生的所有的悲伤、所有的执迷、所有的不可言说,都将在这弥漫的雾气中,直抵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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