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定柔攥紧的拳头掌心已遍布冷汗，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灵魂似的，理智被强烈的情绪瞬间冲垮。

她双足灌铅，定在那里，像个毫无生气的木偶。

不知该作何反应。

恍神几息之后，她才勉强找回些许神志。

裴定柔用尽力气，从唇舌间艰难挤出声音：“阿耶……你方才说，年年要嫁给谁？”

抛出问题后，她甚至没有勇气去听父亲接下来的答案。

人只觉得眼前昏花，猝不及防地向后仰去。

三人皆面露惊诧。

“年年！”

这一瞬间的动作似乎变得很是漫长。

裴定柔甚至没有挣扎动作，放任自己往地上磕去。

她读过许多话本子，里头时常有个书生角色，因某种原由受到惊吓，人就直接晕了过去。

裴定柔从前不大相信。

世上能有多少事情，叫人听了连反应都来不及，直接昏倒呢？

现在状况屡屡发生在自己身上，方知笔者所述不假。

裴定柔闭上眼睛，话本情节不断在脑海浮现。

她心中突然冒出个想法。

最好能叫她像话本中的主角一样，狠狠磕到后脑，变成个无知无觉的傻子。

如此，自己便不会像眼下这般，感到彻骨的寒意。

预想中的痛楚并未袭来，人反而落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裴定柔精神崩毁，彻底失去意识，昏了过去。

待到她找回一丝神志，人渐渐醒过来，窗外已是一片昏黄。

裴定柔发觉自己正卧在榻上，身上盖着温暖软滑的缎被。

她一只手从被褥探出，指尖顺着绸面向外索去，触及的凸凹不平之处，绣着象征天子权威的龙纹。

这里是阿耶的寝殿？

意识逐渐收拢。

裴定柔感到唇边发涩，眼睛缓缓眨着，浓黑的睫羽开闭，试图扫去眼前朦胧昏花。

她尝试着去看清四周一切，眸中却尽是粗略模糊的线条，分不清什么是什么。

塌边几人的说话声尽数落入了她耳中，交谈声音并不算低，却嘤嘤嗡嗡的。

叫人辨不清到底在说什么。

片刻后，裴定柔视线中的模糊轮廓才彻底转为清晰，耳边嗡鸣的人声也变成了一句句历历可辨的话语。

刘医官将长针的针尖仔细擦拭干净，随即收进手边细长的银质盒内。

他抬袖擦了擦额头的汗，重重舒了口气道：“此番气急攻心，以致惊厥，公主昏迷了这些时辰，真是好险好险。”

今日天气很是不错，瞧着正午必定会有一轮大太阳挂在天空。

他原嘱咐几个药童准备晾晒药材，就见王真领着几个人，气喘吁吁地到了太医局。

不待问清事由，自己和其他几个同僚便被那些个强壮的内官一左一右，锁住胳膊，就这么一路架进了正辰殿。

王真拎着药匣子跟在后头，一边跑一边将嘉玉公主晕厥的事情告诉了他。

起初，他对这样鲁莽的请诊方式很不满，听王真说了具体情况，人才彻底慌了神。

他索性推开左右两个碍事的内官，径自小跑到了塌边，查看裴定柔的身体状况。

素日那个眉眼含笑、伶俐活泼的嘉玉公主，就这么毫无生气地躺在榻上。

几个医官围在她榻前，商量之下，将能救急的法子用了个遍，裴定柔面色舒缓一些，才咳嗽一声，有了稍许要苏醒的迹象。

刘医官见她形势转好，人却迟迟不睁眼，虚浮脉象仍未改善，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拿出比寻常粗了两倍的银针来。

他谨慎地顺着经脉下针疏通，一番针灸之后，再切脉才舒了一口气。

如今见裴定柔睁了眼睛，知道是自己的针刺起了效用，人更是喜不自胜。

苍天见怜，等了好几个时辰，公主总算是醒了。

若非施以银针，刺激周身几处关乎性命的大穴位，又让她服下了保心丸，只怕心脉要严重受损。

纵使人能醒过来，身体的损伤也只怕难以修复了。

裴定柔不明白刘医官在说什么，目光又往旁边移过去。

“阿耶？”

听见女儿低哑的呼唤声，裴叡眼中总算有了光彩，他凑近，挤出一个笑脸来面对裴定柔：“不怕，阿耶在呢。”

“现在觉得身体如何，头晕不晕？”

裴定柔盯着裴叡皱巴巴的眉头，不明白阿耶为何一边眉头紧锁，一边又朝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