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阿兄面色也不大好,韩赴更是一点笑意都没有。
“我……怎么在这里啊?”
她挣扎着撑起身子,散雪连忙上前,将软枕垫在了裴定柔身后,才同医官们和闲云退了出去,将内室让给几人。
身上的缎子被顺势滑落,露出里头那件素雅的襦裙。
裴定柔下意识低头去看,见自己和衣而睡,心中很是奇怪。
她怎么会躺在阿耶的寝殿里?
下一瞬,汹涌的记忆忽然涌进了裴定柔脑内。
这几个晚上,自己睡不安枕,今辰起身更觉头痛。
她见阿耶阿兄仍未前来探望,又听散雪说韩赴也被叫到了正辰宫。
委屈之余,她满腹忿忿难平,这才领着两个侍女,一路冲到了这里。
恍惚听见内室交谈声,然后……
倏然,裴定柔心跳漏了一拍。
彼时那句令她惊慌失措,瞬间失魂晕倒的可怕话语,在耳畔再次响了起来。
裴定柔发怔,几乎是一字一字地,开口喃喃重复道:“嫁给阿布勒……去氐漠和亲?”
这简单几个字,给她精神带来的冲击,几乎是毁灭性的。
以至于裴定柔第一次听到时,大脑完全无法接受,人直接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甚至她现在醒来,也似经历巨大痛苦后失忆了一般,无法立刻回想起刚才的种种场景。
她怎么会要嫁给那个放诞无礼的氐漠皇子?
随即,裴定柔眼眶含泪,呆呆看向裴叡,又看了看裴朝。
那泪珠仿佛被线串着似的,在眼眶左右来回打着转,就是不往下掉。
想哭都哭不出来。
众人见状,神色皆是一紧,没人敢再说一句话,生怕对她又造成什么刺激。
终是当父亲的开了口,裴叡在女儿榻边坐下,抬手揉了揉她冰凉的鬓发:“不许胡说,阿耶在哪里,年年就要在哪里。”
“做女儿的要承欢膝下,陪伴在父亲身边。哪怕将来,阿耶胡子头发都白了,年年也不许离阿耶而去,是不是?”
身为一朝皇帝,裴叡龙威燕颔,处理起朝政向来雷厉风行,早已养成不怒自威的气韵。
唯有面对儿女亲人之时,他才会展露出如此温和疼惜的神情。
见她眸中泪珠滚得愈发大了,裴叡安抚道:“莫要担心,万事有阿耶挡在前头。”
“去年中秋时,年年说过,咱们一家人要岁岁年年在一起。”
突如其来的和亲消息,虽然令裴定柔惊厥昏迷,但她撑着探清原由的信念,倒也没有完全被情绪淹没,留存了最后一丝理智。
她想了解为何会生出此事,前后经过又是什么。
裴定柔定了定神,眨眼之间便滚下两颗眼泪,哽咽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阿布勒和阿娜慕不是前来与咱们东晟邦交互通的吗?为何会起和亲之事?”
裴叡不忍心看她因这事再耗费心力,抬手擦去女儿下颌泫然欲滴的泪珠:“年年不必深究,不论他们如何说,此事阿耶绝不会允。”
裴朝亦点头道:“一切未成定论,尚有转圜之机。阿兄也会竭尽全力,年年不要担心。”
“你阿兄说的不错,乖乖养好身体最重要。”
即便裴定柔此刻苏醒了,裴叡仍觉后怕:“方才你骤然昏倒,可吓坏阿耶和你阿兄了。”
好在韩赴反应快,及时将年年接住,否则就那样直直摔下去,肯定要磕破脑袋了。
更多的眼泪流了下来,裴定柔并不愿意自己糊里糊涂地被父兄瞒着护着。
这事给她的震撼及其大,既然知晓,她不可能装作无事发生过,还如往常那般过日子,当个无忧无虑的傻子。
裴定柔坚持道:“此事关系到年年,年年怎能懵然不知,自欺欺人。阿耶告诉我吧,年年受得住的。”
裴叡沉默不语。
僵持片刻之后,终是兄长开了口:“几日前,氐漠呈上一封国书,按可汗奎满在书中所提,要求娶东晟公主。”
多年来,裴叡后宫虚设,膝下子嗣单薄,唯有同懿德皇后所生的一双儿女。
按氐漠国书所说,这个东晟公主自然指的是裴定柔。
“父亲同我知晓后,皆是大为震惊。立即召见了阿布勒,询问国书个中情况。”
谁承想他竟大方承认了。
阿布勒说自己那日在御花园,对东晟公主一见钟情,并连夜修书送回了氐漠,请求奎满同意自己与裴定柔成婚。
“我父汗允准了,修国书一封,传至皇帝陛下手中。”
阿布勒言语似乎很诚恳:“愿借此联姻契机,使两国邦交亲如兄弟,商贸互通,婚姻互通。东晟与氐漠三十年内,不再起纷争、兴战事。若有他国兴兵侵扰东晟或氐漠,另一方亦会相助。”
“自然,阿布勒会携氐漠最高的敬意,以最高的规制迎娶东晟公主为我的王妃,从此视公主如珠如宝,呵护备至,绝不叫她流半滴眼泪。”
裴叡身为父亲,听了自是一万个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