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当时不去御花园,便不会撞见阿布勒,也不会叫氐漠起什么联姻嫁娶歪心思了。
她真是恨死自己了。
裴叡见女儿眉头皱巴巴的,手紧紧揪住被面团纹不肯松,心中滋味自是不好受。
“氐漠只是递了国书来,至于后面如何发展,尚未可知。”
他知道,此刻再多安抚的话,也难消解女儿的伤心。
裴叡只得抬手给裴定柔擦了擦眼泪,又将人扶着平卧在榻上:“莫要哭了,漂亮眼睛要哭坏咯。”
“这些日子,年年就留在正辰宫,乖乖吃饭睡觉,闲了看看画本子,不许胡思乱想。相信阿耶和阿兄,定然不会叫你远嫁氐漠。”
“医官说你夜不安枕,瞧着人都瘦了一圈,阿耶叫尚食局琢磨些可口的药膳,给年年好好补一补。”
裴叡替她掖好被角:“每日的药也要按时吃,总之莫要叫阿耶担心,阿耶腾出了手,好应付那些氐漠人。”
裴定柔噙着泪,用缎被掩住细碎的抽泣声,人点了点头。
“罢了,都先出去吧,叫年年好好睡一觉。”
裴朝深色凝重,跟着父亲往外走。
裴定柔躺在缎被中,余光瞥见了欲行又止的韩赴。
她方才苏醒时,韩赴便一直守在那里了。
但裴定柔却不敢去迎他的目光。
裴定柔知道,若二人眼眸对视,自己看着韩赴,一定是忍不住要大哭一场的。
她心里真的好难过,好想让他抱一抱,在他怀里肆意宣泄情绪。
可是那样韩赴会难过,阿耶阿兄见了也会难过。
诚如阿耶方才说的,对付氐漠求亲最要紧。
纵然她心中不安惶恐,担心自己真的会远嫁氐漠,也该尽量收敛情绪。
好让他们能干干脆脆地与氐漠人斡旋,好让阿耶无后顾之忧。
裴定柔闭上了眼睛,不愿多言,静静等待韩赴离开。
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从窗那边传过来。
越来越近,带起细碎的风。
裴定柔仍旧闭着眼,眉心蹙得更高了。
温热气息卷起裴定柔鬓边的碎发,随之贴来的是愈发温暖的掌心。
韩赴望着榻上的小公主,眸中盛着关切,却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半跪在裴定柔身侧,抬手盖在了她冰凉的额头上。
几息之后,小公主仍未睁眼。
她吸了吸鼻子,泪珠无可奈何地涌出了几滴,引得一声抽咽。
那是极力压抑,却仍从喉间挤出来的声音。
“想哭就哭吧。”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如同沉石入水,将原本平静的湖面,砸得浪花层层。
裴定柔强行平复的心绪,就这样轻易被打破了。
韩赴掌心挪移,指骨分明的手轻轻抚住她面颊。
指腹温热,拭过蓄在眼睑的泪水。
她眼眶酸涩,鼻尖也酸涩,纵然极力隐忍,眼泪仍旧止不住地淌着。
韩赴道:“公主睁开眼,看着我。”
似乎察觉到小公主情绪的回避,韩赴在她脸上轻轻捏了捏:“看看我,好不好?”
沾着晶莹的睫羽颤动几下,如蝶翼缓缓舒展开。
裴定柔眨了眨眼,泪珠从侧面滑落,滴在软枕上,发出吧嗒声音。
韩赴的面容清晰地映在她眸中。
他目光温柔如春日晨熙,毫不吝啬地将暖意洒下来。
“韩赴……”
裴定柔轻声唤他名字,带着显而易见的依赖。
韩赴回应:“我在。”
“我这样是不是太软弱了?”
突如其来的询问,引得韩赴不解:“为什么这样说?”
“我感觉自己好没用。”
裴定柔言语中流露出些许自弃:“从小到大,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阿耶和阿兄在我前头挡着,为我收拾烂摊子。”
她遇到什么害怕或者难过的事情,也只会找父兄哭鼻子,下意识地寻求庇护安抚。
自己闯了祸,也是等着他们来摆平。
久而久之,依赖父兄便成了习惯。
她身为公主,却没有自己解决问题、派遣情绪的能力,总要依靠她的父亲和兄长。
“譬如这次,氐漠联姻,皆因那日我任性,到御花园去采什么花瓣,这才闯下祸事。”
“结果呢,氐漠求亲,事情尚未定论,我便被这消息吓昏了过去,醒来也只会掉眼泪。”
裴定柔道:“韩赴,我是不是很没用啊?”
见他不说话,裴定柔自顾自道:“阿娘给我名中加的‘定’,或许她是希望我安定一些,不要任性闯祸,又或许是希望我遇到任何事,都能从容淡定。”
“循规蹈矩,遇事不惊,我一个都没有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