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裴定柔便被留在了正辰宫。
或许是担心她得知氐漠求娶的消息后,负面情绪无法消化,更无亲人时时陪伴,人容易胡思乱想。
裴叡几番思量之后,干脆命王真将侧殿重新布置,把女儿放在了近处,好亲自照看。
虽然如此,他面对裴定柔时,父女二人只谈日常起居,又或是以奇巧故事来哄她开心,有意地避开了联姻这个话题。
裴定柔察觉到了父亲的心思,不愿直问让他尴尬为难。
但此事干系到她自己的命运,即便顾及父亲感受,裴定柔心中仍旧渴望了解事态发展的情况。
氐漠那边几番催促,势要东晟皇帝给个结果。
阿娜慕和阿布勒再次觐见裴叡时,话里话外甚至大有若联姻不成,氐漠便要以兵马武力威胁之意。
形势愈发紧张。
裴定柔见父亲杯中茶色一日比一日深,神色却一日比一日憔悴,那般强撑着笑脸来哄她的模样,当真让她万分难过。
纵然未得知具体情况,她心中大约也明白了几分。
或许父兄殚精竭虑,与氐漠人尽力斡旋之后,她最终还是无法摆脱远嫁的厄运。
想到这里,裴定柔只觉得自己仿佛一只被抽走支撑杆的皮影,浑身的精神和气力都泄得干干净净。
整个人很快萎靡下来,再无什么活力可言。
嘉玉公主以日渐枯竭的姿态,安静地等待着结果的宣判。
见女儿话少了许多,终日神思倦怠,裴叡又令太医局仔细斟酌,重新为公主调配方剂。
许是医官们加重了当中的几味安神之药,裴定柔夜间入眠倒不似从前那般煎熬。
只是她虽然睡得沉,觉却并不安稳,仍旧是一个梦接连一个梦,走马灯似的在脑内划过。
那梦境的内容,也从以往光怪陆离、不符常理的画面,逐渐开始与现实接壤。
混沌不清的云层中,一轮硕大的明月骤然破云而出。
皎洁如玉盘,高悬在阴沉漆黑的夜空。
裴定柔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灵魂好似被什么东西从躯壳中抽离了出来。
她慢慢浮起来,望着榻上睡着的另一个自己,心中顿时又惊又慌。
人不由得唇齿啮动,喉间发紧。
裴定柔张了张唇,想大声呼喊出来,期盼外间值夜的散雪闲云能听到,进来解救自己。
可她却哑巴了似的,试了几次,竟发不出半个气音来。
本就绵软无力的身子,经此一呼,反倒飘得更高了。
眼见自己离床榻越来越远,裴定柔终于反应过来,开始拼命伸手去够,欲要抓住榻边矮栏来稳定身躯。
可惜一切努力都无济于事。
裴定柔只得任由自己被夜风裹挟,身子从窗口飘逸出去。
那轮明月慷慨地播撒光亮,为她映照出一条明亮的云路,好叫她不至于在漆黑的夜空中迷失方向。
她顺着云路,越飞越高,高得几乎能俯瞰东晟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处山川河流。
裴定柔行至高处,身子忽然不再往上,反而开始向前飘去。
她低头去看,满目漆黑之中,不知哪里来了一群萤火虫,零零星星从自己脚边掠过。
“这是……”
裴定柔眨了眨眼睛,才看清那些亮光,并非是什么萤火虫。
而是一盏盏油灯,是一户户东晟百姓的房屋所在。
光亮虽然微弱,却没有被黑夜彻底吞没。
万家灯火,星海一般。
她只觉胸腔热流翻涌,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
裴定柔俯身,指腹在光影边浅浅擦过。
忽然,她瞧见了熟悉的身影。
并不齐整的篱笆圈出的小院中,有个男人正同妻子一道拾掇灰菜条。
裴定柔本来有夜盲的毛病,此刻目力却似有神仙相助一般,穿过浓厚的云层,一眼便认出了那男人。
而那日在宫外见过的女娃娃,个头长高了不少,脸蛋也圆润了许多。
她脑袋上扎着羊角辫,欢欢喜喜地跟在耶娘身旁,伸出一双胖乎乎的小手,揪住了面前的一把灰菜条,当成抽陀螺的鞭绳甩来甩去。
“再收几茬,咱们就攒够买田的银两了。”
“若是能风调雨顺,天下太平,不出二年,咱就能盖间瓦房咯。”
男人抱起娃娃逗弄两下,又对妻子笑道:“到时候给你和娃娃做几身新衣裳。”
女人虽不曾说话,面上亦回以微笑。
瞧着这样的一幕,裴定柔眉眼舒展,鼻端却泛起酸意。
天下太平,东晟百姓就都能过上好日子。
她还来不及多看那户人家几眼,身子却一轻,又往前飞去。
裴定柔顺着绵长的山峦,穿过一根根山脊,几乎览尽东晟山河风光。
每一座州府,每一处庄户,或人口密集,或排布稀疏。
高楼大户,瓦房茅屋,热闹与静谧之下,皆是东晟百姓本真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