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而人又至塞外,望天地辽阔,东晟边地一草一木,别样景致任由她收入眼底。
裴定柔还来不及感慨,霎时间眼前阵阵发花,耳畔传来嘈杂尖锐的声音。
沉重兵刃挥砍发出的铮铮声,战马奔驰的嘶叫声,伴着庄严低沉的擂鼓之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
细听之下,不难捕捉到人群的低吼和箭矢划破空气的声响。
她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随着视线逐渐清晰,眼前的惨烈一幕,几乎势如山崩地裂,摧得裴定柔周身震荡,心中万分惊愕。
两军对垒,在阵前各自扬旗。
瞧此刻情势,与其说是势均力敌的对垒,倒不如说是单方面的碾压与围剿。
那高处的队伍不仅兵马多,且明显占据山谷地形优势,居高临下,睥睨一切。
密密麻麻的褐色甲胄如深秋枯草般覆满谷脊,被夜风吹得嘶嘶作响,自上而下席卷压来,誓要将谷底任何生机化作枯槁。
而那支被合围驱逐到谷底的队伍,活动范围正在一点点被蚕食。
饶是如此,军前的一排旗帜仍旧屹立不倒,长杆被牢牢地捏在旗手掌中。
裴定柔认得上头画的图腾,是东晟军队的标志。
而那支从谷顶向下俯冲劈砍的队伍,显然出自氐漠。
两支队伍人数悬殊,交战不过片刻,东晟这边便节节败退,兵马被迫向主将所处的中心收拢。
破败的甲胄泛起艳红的纹理,那是鲜血浸透里衣渗出的痕迹。
无数的东晟将士在这场厮杀中丢了性命,葬身于凄冷的山谷中,尸身杂乱地横在烂泥中。
残忍的氐漠人甚至任由战马奔驰,将这些碍事的身躯无情踢开。
裴定柔眸光闪烁。
她亲眼见证了一个又一个的东晟将士倒下。
从会说会笑的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裴定柔自小生在宫中,对战争的认识,大多是以故事的形式从父亲裴叡口中得知,偶尔她也会在话本子上读到一些。
她并非不知道战争的残酷,也明白两军交战时,伤亡在所难免。
但当简短的文字话语,化作这般真实的搏杀场面,裴定柔脑中经想象美化的战场,便彻底褪下了一层皮,裸露出令人惊骇的血色。
氐漠人暴戾凶残的模样,罔顾性命的举止,如同野兽一般的厮杀嗜血。
这一幕幕,如钝刀割在裴定柔心口,引得她痛楚万分。
她这才彻底知道,话本上提及战事的寥寥几句之下,堆着成千上万的英魂枯骨。
氐漠来势汹汹,几番围剿后,谷底已是遍地赤红。
“传令下去,拿下蘅城之后,许屠三日,城中人畜一个不留。”
奎满如此轻蔑的话语,清晰地传入裴定柔耳中。
那些可都是他们东晟的百姓,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可在他口中却与待宰的牲口毫无分别。
眼前执戈操剑的将士,都难以在与氐漠人的厮杀中保全性命,更何况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一旦氐漠人攻破城门,城中百姓的结果可想而知。
浓浓的恨意烈火般在胸腔中烧了起来。
氐漠首领轻描淡写一句话,便视满城百姓命如草芥,可供其肆意屠戮。
那些百姓何其无辜!为何要承受这样的灭顶之灾!
该死的分明是蓄意制造杀戮的氐漠人!
裴定柔攥紧拳头,纵然满心不甘,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任由身躯被死死定在高处,俯瞰着谷底的东晟将士是如何被当做牛马一般驱逐戏耍,接二连三的送了性命。
若两国能维系和平之态,没有彼此倾轧,没有战事兴起,这些将士便不会平白送命。
或许逢年过节时,他们还能收到远方递来的家书。
又或许有机会调度,返回故乡,与亲人重聚,一家人和和美美地生活下去。
阿耶说,将士保家卫国,农人耕种劳作,工匠制造器物。
千万百姓各操其业,世世代代传承,才有了东晟的社稷不衰。
没有他们,就没有东晟国,更没有什么皇帝公主。
自己身为嘉玉公主,锦衣玉食皆为天下百姓奉养,如此就该像阿耶和阿兄那般,承担起对社稷、对百姓的责任。
忝居高位,漠视千万黎民苦楚,永远躲在父兄身后,心安理得地享受尊荣富贵。
她做不到。
即便自己没有能力缓和氐漠与东晟的争端。
至少……她不能成为两国交战的借口,不能成为黎民涂炭的导火线。
否则战祸一起,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多少将士臣民会因此送掉性命。
裴定柔缓缓睁开眼睛,睫羽湿润,眸中晶莹闪烁。
整个人的意识似乎还未从方才梦境中抽离。
片刻之后,那双搭在锦褥上的手,忽然紧抠成拳头,死死地揪住了被子。
她鼻端酸涩难再忍,两行清泪顺着面庞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