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嗅了嗅,随即啜饮一口:“淡了,没多少茶味儿。”
王真道:“圣人近来常饮浓茶,虽然是提神,但久之会伤身扰眠,日常饮用还是淡茶最相宜。”
裴叡不知想到什么,望着合拢的殿门,冷哼一声:“谁叫朕这些日子多了一堆烦心事要料理呢?”
王真会意却不好接话,只得在一旁赔笑。
“年年在做什么呢?”
王真道:“算着时辰,公主用过膳,大约现下正在小憩。”
“圣人可要去探望?”
裴叡摆手:“让她好好休息吧,这孩子近来难得安眠。”
“去芷兰宫。”
芷兰宫?
听到这三个字,王真心头一惊。
自从怀兰夫人逝去后,芷兰宫便一直空置,无人再迁入。
那座雅致清净的宫殿本就没有多少宫人侍候,之后又遣散了大半的内官,只留几个殿内日常洒扫的人,因而宫殿愈发显得清幽冷僻。
这还是裴叡第一次再提起这座宫殿。
不知圣人是否事务缠身之余,忽然又想起了故人,一时感慨才生了前往怀旧之心。
裴叡拾起桌案上的几封奏疏,仔细塞入袖中,不待王真领路,他便从侧门而出,往芷兰宫去。
苏燕回旧时用过的物件,大多随她一道葬入了陵内。
如今殿中大件陈设虽未挪动,却比她在时,少了许多熟悉的感觉。
但即便如此,空荡荡的芷兰殿仍旧让他产生了故人还在的错觉。
裴叡捻起三炷香,默然片刻才将之插入神位前的香炉中。
“燕回,怀智来看你了。”
说罢,他偏头朝王真道:“你且出去守着,朕要一个人待会。”
王真领命,躬身向外退,同洒扫的宫人一起出去,顺道关上了殿门。
芷兰殿内只余下他一人。
裴叡将袖中奏疏搁置到一旁,俯身抬手擦了擦神位上的薄尘。
“莫要嫌我。”
他缓缓在神案旁的木阶坐下,支起一条腿,姿势并不算端正,人喃喃道:“实在是我心里乱,只有借你殿里坐上片刻,才能舒坦一些。”
“你大约也知道氐漠求娶年年的事了吧。”
似乎怕苏燕回责怪他是个不称职的阿耶,裴叡紧接着申明:“自然了,我肯定是不会同意这事。”
他神情凝重,声音却很轻:“朝儿他们已经去布置,但是仍旧没有十足的把握。”
“你册子上列的那些,不知有多少能派上用场。”
想到过往种种,素来风仪威严的皇帝,眉宇间难得稍露出颓唐之色。
“……燕回。”
这句之后,裴叡没有再开口。
他拿起奏疏,眸色涌动。
不知过了多久,裴叡面上终于恢复来时那般泰然。
他站起身,双足因酸涩而略显僵直。
“我走了。”
裴叡朝桌上的神位深望一眼,随即揣好奏疏,走了出去。
这个夜晚,正辰殿照旧灯火通明。
便如往常一样,王真为裴叡续上第三杯茶时,忍不住开口劝他:“时辰不早了,圣人不若早些安置。”
这个关切提议不出所料地被裴叡拒绝。
他灌下又一杯浓茶道:“不急。”
算着日子,明日拂晓以前,那边的消息应该要到了。
这种情况下,他实在没有心思去睡觉。
与其躺到榻上忐忑不安地假寐几个时辰,倒不如专注把手头的琐事料理了。
处理公务忙起来,就分不出旁的心思去焦急忐忑了。
裴叡正要低头继续沉浸于公事中,却听到有人进了殿。
他抬头一看,竟是自家女儿。
裴定柔衣裙单薄,裙摆被涌入殿内的夜风冷冷吹起。
她只身前来,身旁连一个侍女都没有带。
裴叡正要责问侍候失职,却见裴定柔三两步走近。
她脸颊苍白,肩胛瘦削,羸弱之态叫人心疼。
“阿耶……女儿想好了。”
裴叡不明就里。
在父亲惊诧的眼神中,裴定柔坚定地朝裴叡深深一拜。
“若否决联姻而招致两国嫌隙,让氐漠有借口兴起战事祸及我朝百姓……”
“嘉玉公主既受臣民奉养,如此当口该以己身平息争端,不叫父亲和兄长为难。”
她声音发颤,眸色却异常坚定:“愿允请准,远嫁氐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