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八道什么。”

裴叡急了，连忙起身去搀女儿：“你自小在宫中长大，氐漠地处蛮荒，阿耶怎么能让你去那样的地方！”

“两国联姻不是儿戏，不是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你明不明白？”

裴定柔垂眸，点了点头道：“女儿知道。”

“年年此番前来，亦是深思熟虑之后做出抉择。”

她站起身，握住父亲的手：“阿耶和阿兄劳心劳神，从中费力斡旋，受氐漠人胁迫，一切都是为了年年。”

这些日子以来，裴叡从未向她抱怨过朝务如何繁琐，也没有提及此事处理起来会有多棘手。

除了叫她乖乖待在宫里、安心饮食休憩的关切之语外，他再未谈到别的什么。

但阿耶益加疲惫的眸色和眼下厚重的乌青，还有那案桌上杯盏中愈发墨红的茶汤，裴定柔都看在眼里。

她阿兄也是终日见不到人影。

想来父兄都在为了这件事，愁得焦头烂额，忙得不可开交。

如此费尽心力，只是为了想个法子，叫她能从这场远嫁的噩梦中脱身。

想到这里，裴定柔胸口愈发涌出酸涩。

她自小习惯了被父兄护着宠着，遇到难事的第一反应也是往他们身后躲。

总觉得天塌下来都不必担心砸着自己，阿耶和阿兄一定会挡在她面前保护她。

可是她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身为嘉玉公主，她总该有自己的担当，不能像孩提时那般，事事都依赖父兄，自己只顾缩在他们身后，将一切烦扰外抛。

尤其是这样的境况下。

氐漠联姻之事分明因她而起，她自己无力解决，反而逃避，把问题抛到父兄面前，让阿耶和阿兄替她斡旋。

前方泥潭深渊，裴定柔如何能眼看亲人陷入，自己却心安理得地借势抽身脱险呢？

听了那么多道理，看了那么多故事。

她总该像话本中的主人公那样，拿出勇气和定力，正视面前的问题，做出她认为正确的决断。

“我知道阿耶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阿耶。但是若为我一人，给了氐漠兴战的借口，造成两国交锋，殃及万千东晟百姓，实在是我的罪过。”

梦中的画面再次在裴定柔眼前浮现。

敌方阴谋得逞发出的野兽般狰狞的笑声，汩汩沁入泥土中的东晟将士的鲜血，在战火纷飞中受惊逃命却接连殒亡的百姓们。

一幕一幕，走马灯似的冲击着她的情绪。

裴定柔眸中蓄泪，吸了吸鼻子，强行挤出一个笑容：“阿耶不是常教导年年，我们受百姓奉养，才得享尊荣地位，如此便该为民生福祉尽一份力。”

“虽然……虽然我不喜欢氐漠，也十分厌恶那氐漠王子，但是个人喜恶终究是要排在国家大事之后的。”

她终是忍不住掉了两滴眼泪，哽咽重复道：“年年愿意以己身，换取东晟与氐漠自此不再起任何战事，再无将士马革裹尸，化作亡魂缕缕，让千万东晟百姓能安居乐业，不必再因战祸颠沛流离，忍饥挨饿，艰难求生。”

裴定柔明白，一旦圣谕昭告天下，两国互换国书，嘉玉公主远嫁氐漠之事便过了明路，她往后的日子再不会似在宫中那般舒坦。

休说皇宫离氐漠王帐路途遥远，车马远行她定要受奔波劳累之苦，即便是人到了氐漠，面对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与事都会叫她感到难受。

即便如此，裴定柔仍旧做了这个决定。

或许时间一久，她便能渐渐忍受风沙漫天、尘土飘扬的四季气候，亦能咽下完全不同于东晟的异族饮食。

虽然想到要面对阿布勒，裴定柔心中仍旧很是抵触。

但为了东晟，为了百姓，为了父兄，她愿意舍弃个人的自由。

嘉玉公主要坚定地站出来，面对一切。

裴叡听了女儿的话，不仅未因她这般大义凛然的陈词而感动，人反倒起了恼意，抓着裴定柔不松手：“你这孩子！纵然你愿意长途跋涉去那荒僻之国，难道也愿意舍弃阿耶，舍弃你阿兄？”

“你阿娘和姨母的神位都奉在宫中，你难道要将我们通通抛下，再不管了？”

裴定柔眸中闪过慌乱，拼命摇头，流泪否认道：“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年年没有想要抛下谁，我舍不得阿耶和阿兄，舍不得的……”

她越说越伤心，大颗大颗的泪珠从面颊滚落，脆生生地砸到地上。

裴叡语气中也带了些许阻滞，强烈地情绪似乎抵住胸膛，让他哑了声音：“阿耶年纪大了，身上又有痛痹，若是突然发作了怎么办？谁在阿耶身边？”

这些日子，他心里本就压着气愤，碍于女儿在身旁，怕叫她多思不安，一直不得痛快抒发。

身心俱疲的情况下，又惊闻女儿自请联姻，他便是再想去压抑，努力摆出个沉稳的父亲姿态，也实在抑制不住汹涌的情绪了。

裴叡心头一沉，望着裴定柔，语气愈发透着伤心：“相去千里，隔山隔水，你若是去了，莫说一家人团圆，今生阿耶便再也见不着女儿了。”

说到这里，他不忘抨击那氐漠人：“阿布勒那样的混账羔子，不识文，不通礼，面相丑陋，性格粗鄙，阿耶怎么能让你嫁给他，还让你随他回氐漠！”

父女几乎要相拥而泣，僵持之际，裴朝踏入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