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头的几个女官连连称是,手中力道放轻,挽发愈发细致了。
许是折腾的时辰久了,裴定柔神情有些疲累,看着她们将一股头发绕了又绕,挽了又挽,索性将双眼闭上。
她欲要放松精神,任由她们摆弄自己,可始终不遂心。
脑海中不断回响起崔尚宫方才的话。
多么丰厚的嫁妆。
将她衣食住行涉及到的物件通通包了进去,和她本人一起送出皇宫,送到遥远的氐漠王帐去。
这一行之后,嘉玉公主与东晟皇宫便要彻底割开联系了。
饶是裴定柔反复告诉自己,此举正是为了臣民百姓,是她应该做的,必须完成的使命。
但想到七日后便要告别皇宫,离开阿耶和阿兄,去往陌生的国度,她仍旧忍不住心生伤感。
这里毕竟是裴定柔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她的阿耶阿兄在这里,阿娘和姨母的神位也供奉在这里。
她所有熟识的亲眷,认识的人都在这里。
这座庄严巍峨的皇宫,承载了裴定柔太多太多的记忆。
每逢春时祭祀,她会跟着裴叡一起到奉先殿,给她的阿娘上香磕头,一家人说说话。
她还记得幼时靠在父亲肩膀上,听着宫殿檐瓦滚下的雨水砸到地上的声音。
姨母虽讨厌父亲,但却很疼爱自己,时常准备满满一桌好吃的,让人叫她到宫里一起用膳。
裴定柔甚至还能回忆起姨母抱着她的时候,那怀抱柔软又温暖,泛着浅浅馨香。
阿兄作为储君,早早被阿耶安排了一大堆课业,成日扎在经史子集中,平时得空还要学着料理政事。
但他即便很忙碌,也会隔三差五送她些新奇物件,学着阿耶的口吻,问她近来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
虽然时不时也会冒出各种各样的大道理,念叨得她直呼头痛,但裴定柔知道,阿兄也是疼爱她的。
而现在要她同他们彻底分隔开来,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面对一群习惯风俗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人。
若是婚期再晚些该有多好。
她能再多些时间,好好跟这座宫殿,跟父兄他们告别。
再将往日种种逐一放下,填埋到心底最深处。
可眼下却只有七日了。
裴定柔感受到头顶一沉,她缓缓睁开眼。
铜镜中的女子身着华服,头上华盛、步摇熠熠生辉。
雪肤花貌,明眸皓齿。
如此美丽情状,对镜该笑一笑。
可人未见稍许笑意,反倒有一滴清泪滑落,顺着敷粉的面颊,沾湿了唇角红艳,将原本颜色晕浅了一小块。
梳妆的女官,看向崔尚宫诚惶诚恐:“这……”
崔尚宫示意她们到一旁,自己径自走到裴定柔身侧,用帕子轻轻拭去她脸上泪痕。
“这样发式装扮,很合公主的身份。”
裴定柔敛了情绪道:“试妆可完了?”
崔尚宫道:“还有些礼仪规程要告知公主,但今日已费几个时辰,公主辛劳,不若明日再……”
她轻轻摇头,带起头饰细密的震颤:“不必,烦请尚宫今日尽数告知。”
余下六日,她只想一个人静静呆着。
崔尚宫见状,也不好再拦,只得从另一个女官手中接过礼册,从第一项开始向裴定柔介绍。
“先至天坛敬告神灵,再至奉先殿告知东晟列位先祖,之后公主便往正辰殿拜圣人。届时公卿百官皆在殿前,还有有品级的戍卫宫人,阖宫为公主送嫁。”
裴定柔想到一个人,犹豫几息,终是忍不住问崔尚宫:“那……韩赴会来吗?”
他身上将军之衔未撤,人负有品级,自该和其他朝臣一样的。
崔尚宫想了想,虽不敢作保,却猜测道:“既然百官都在,臣想韩将军应该也在。”
裴定柔眼眸总算有了几分笑意。
至少在离宫前,她还能见到韩赴。
“那便好。”
崔尚宫道:“因氐漠现有队伍人数不多,不合迎亲队伍的规制,恐怠慢公主。阿娜慕公主提议传书回国,让氐漠增派一支两千人的卫队入境来迎,被圣人以耽误吉期为由拒绝了。”
“圣人的意思是,传书让他们在边地等候,由我东晟卫队护送公主,从京都一路至边地,再更换为氐漠卫队。”
毕竟让一支两千人的氐漠军队入境,还是深入到东晟京都这样的要地来,实在是明摆着的威胁。
她补充道:“阿布勒王子一干人当日会在队伍最前,同公主仪仗一道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