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的内部时间仿佛是凝滞的,没有空气,没有风,只有一种独属于大规模死亡的恶心味道。
??国木田穿行在这片由尸体堆砌成的平原里,在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或青白或血肉模糊的脸上扫过,寻找他们世界的太宰治的身影。
??比起港口黑手党,或是乱步先生,敦君,银小姐……他们真心实意地想要拯救太宰治的念头,国木田的动机最初则复杂得多。
??一方面,他坚守的正义无法让他对太宰治这样被命运薄待的人坐视不理,另一方面,作为武装侦探社的一员,他的心理却仍根植着对首领宰的敌意和不信任。
??那个运筹帷幄、将横滨置于黑暗统治下的男人,真的需要,或者说,真的值得他们如此倾力拯救吗?救下他是好是坏?他想要亲自确认这个结果。
??很难说他最终会选择拯救太宰治的原因是这两个其中的哪一个占了上风,因为他现在早已记不清最初的念头了。
??最初进入书页之中,他们还能尽量以旁观者的心态来看待一个个不同的世界发展,能用尽量客观的角度去评判平行世界的自己的好坏。但在书页内部待的时间越久,与书的联系似乎就越发紧密,那些记忆的侵袭也变得更加凶猛和具象,他们也渐渐有些分不清过去和记忆。
??不再仅仅是单纯的画面和情绪,有时平行世界的信息甚至会短暂地覆盖他们自身的认知,让他们恍惚间以为自己就是那段记忆的主人,经历着另一段不同的人生。
??这正是书给他们绑上精神链接的原因。通过链接,将彼此的精神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就能最大程度上避免被另外的记忆侵袭,让他们能最大程度上的保留自我。
??可是这种精神过滤毕竟是有极限的,就像再坚韧的堤坝,也抵挡不住日复一日的侵蚀,再坚硬的岩石,也总有水滴石穿的那天。那些不属于他们的悲欢,无时无刻不在冲击着他们的精神屏障。
??国木田很清楚,进入书中的所有人都很清楚。他们都在透支。透支精神,透支意志,透支对“自我”的认知。
??如果有一天他们自我的认知被彻底覆盖,他们便再也不是他们了。当然,那种情况并不会发生,因为书会在那之前,把他们强行踢出书中世界,给他们进行精神疏导。
??到目前为止,直美,谷崎,贤治,镜花,与谢野医生……已经很多人因为超出精神负荷被迫去书外修整,国木田感觉自己的精神状态也岌岌可危。但好在他还能坚持。
??他现在和乱步先生还有社长一组,进行到这一地步,大家都非常谨慎,绝对不会轻易碰触到任何一个人,尤其是身为同位体的那个自己。因为他们现在所持有的精神屏障,根本不知道还能抵御几次,来自另一个自己的记忆冲击。
??而他们寻找的目标——太宰治,却依旧毫无踪影。
??只是,即便再如何小心,有时候依然会出现纰漏。如果国木田能预知自己会不小心碰触到这那个‘乱步’的记忆,看到那段回忆,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断开与江户川乱步还有与社长之间,由书构建的的精神链接。
但他没有预知的能力。
所以他接触到的记忆,瞬间被共享给了另外两个人。被共享给了那段记忆的‘另一个主人’。
所以乱步也被迫看到了,被迫接收了,另一个‘自己’的记忆。
??
【全世界的军部,警方和犯罪组织都有各自不同的特征,但不知道为什么,研究所这个地方在世界上的哪个国家看起来都一样。
白色的走廊。两侧有十二三连编号都没写的门,从走廊尽头拐弯,就是另一条走廊,然后两侧又是十二扇门。这是为了让入侵者很难找到目标而故意设计的,走廊之所以有很多转角也是为了在发生枪击战的时候可以阻止射线射到深处去。
警卫在走廊尽头操作,终端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隔离墙便随之开启,露出了通往深处的道路。
里面的空间是属于研究员的区域,十分宽敞,一踏入那里就发现人员密度骤然增加,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忙碌的在走廊走来走去,有人在和同事争论,有人揉着惺忪的睡眼,有人忙着清洗泼到咖啡的白大褂,有人一看就已经三天没睡过觉了。
十六岁的太宰穿着稍显宽大的白色研究服,步履从容地走在其中。他胸前挂着的权限卡是从刚刚某个不幸“睡着”的倒霉研究员身上借来的,伪造的身份信息和他此时镇定自若的表情一样,天衣无缝。
真无聊啊,他漫无目的地想,这里的每个人都好像设定好了程序的机器,连呼吸的频率都透露着刻板。活着本身就是这样无趣的东西。
又一次成功混过一道需要指纹和虹膜验证的安全门,太宰步伐轻松,眼神却像死水般了无生趣。
他混进来没什么特别的目的,硬要说的话,大概是因为“活着”这件事本身,已经无聊到需要一点危险的调味剂了。所以在知道横滨有这所研究所的存在之后,他便找准机会混了进来。或许这座伪装起来的宛如地下蜂巢一样的建筑里,能带来一点点不一样的刺激?这就是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他正打算拐向标有“高危样本库”的通道,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直接在他耳朵边响了起来。
“走错了啦,那边需要三级神经密钥认证,你手上的那张卡,权限不够呢。”
太宰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完美的伪装出现了一丝裂痕。没有人,四周空无一人。声音是直接传入脑子的?不对。他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视线落在走廊墙壁顶部,一个不起眼的,覆盖着金属网格的扬声器上面。网格只有巴掌大小,通常是用于火灾警报或广播通知的。
鸢色的眼睛里显出一丝极淡的兴味。明明发现了他的不对,却没有对外发出警报,太宰突然对藏在后面的人有了点兴趣。
“诶?”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挂起无可挑剔的,属于一个年轻研究员的腼腆微笑,望向声音的来源。
“我……我是新来的,负责B区的数据记录,好像迷路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和歉意。
“谎言。”那个声音干脆地打断,“B区记录员今天全员培训,权限锁定,你的通行证是哪里来的?”
太宰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啊,这个吗?是田中先生临时给我的,他说有份资料需要紧急送过来……”
“又一个谎言。田中上星期就调去京都分部了。”
“呃,那可能是我记错名字了?毕竟我是新来的,稍微有点脸盲呢。是一位有点胖胖的、戴眼镜的先生……”
“特征描述模糊,试图诱导判断,失败。”声音的主人似乎乐在其中,像猫捉老鼠一样玩弄着猎物,“顺便一提,不管你接下来要用什么借口,都会被我揭穿的哦,侵入者。”
“侵入者?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声音的主人语气轻快地点破,“你胸卡的原始持有者,现在正躺在B-7区的工具柜里。你的伪装技术很不错,走路姿态、呼吸频率都模仿得很像,甚至连那家伙对周围漠不关心的疲惫感都学了个八九成。”
太宰沉默着,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沉了下去。对方知道得太多,太快了。
“但是呢,”那道声音话锋一转,像名侦探揭晓谜底时那般洋洋得意,“你忽略了一点哦。中村研究员是个左撇子,他习惯性把权限卡塞进左边的口袋,而你,是向右的。这种细节,除了我,大概没人会注意到吧?”
太宰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卡片,的确如对方所说。他轻轻叹了口气,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好吧好吧,被你抓住了。真是的,这里居然有这么厉害的人物吗?那么,接下来是叫警卫把我这个‘入侵者’抓起来,还是就地处理掉?”
他歪了歪头,鸢色的眼睛里却没什么惧意,“随便吧,反正……都一样。”
他等着警报声响起,或是警卫沉重的脚步声。
然而,耳边响起的却是明显的抱怨声:“啊——这就认输了?真没劲!把你交出去?那多无聊啊,我已经很久没遇到这么有趣的事情了。”
太宰愣住了。
那道声音用无比嫌弃的语气继续道:“那些警卫只会用老掉牙的方式进行处理。你被押走,关进禁闭室,审问,最后要么被洗脑成白痴,要么变成新的实验体……流程我都快背熟了,太——无聊了!”
声音突然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点……兴奋?
“不过,你能绕开外围警戒,避开所有常规巡逻和基础扫描,混到这里面来,虽然破绽百出,但也算挺能干的嘛。喂,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太宰。”他下意识地回答。
“太宰是吧?好,我决定好了。你,把我一起带走。”
太宰治愣住了,鸢色的眼睛微微睁大:“……哈?把你……带走?”
“对。”
“这位……不知名的先生,你也太强人所难了吧?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而且,听起来你像是……”
“江户川乱步。”
“什么?”
“我的名字。”那声音理直气壮地说,“现在你知道我的名字了,快点来找我!”
太宰简直要气笑了。
“我有说要带你出去吗?”
“我不管!”名为江户川乱步的人发出蛮横的声音,“你必须带我出去,这是乱步大人的命令!好,现在看你的右前方……”
“……我好像还没同意。”
“你会的。”那声音笃定得令人火大,“因为你也好奇死了,对吧?想知道我是什么,在哪里,又为什么找上你,这座研究所最核心的研究是什么。按我说的做,或者现在我就把警卫叫过来,让你体验一下研究所粗暴的审讯方式。选一个?而且,没有我的指引,你根本不可能到达你想要去的核心区域,花了那么大的力气,结果却什么机密情报也没得到,就算你是来找刺激的也会觉得很糟糕吧。”
太宰沉默了。他讨厌被威胁,更讨厌这种被人完全看穿、牵着鼻子走的感觉。但对方精准地拿捏了他的心理,那该死的好奇心以及对无聊的深刻恐惧。
他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带路吧,乱步先生。”
“很好!右转,直走到底。注意避开头上的三个摄像头,它还有三十秒切换到你这个角度。”
接下来的路程,变成了由江户川乱步指挥,太宰治执行的一场异常顺畅的潜行游戏。他们完美避开了所有巡逻的警卫和监控设备,就算遇到盘查,太宰也能在乱步的提示下做出完美的应答。甚至途中本该绝无可能通过的,需要动态密码的安保走廊,竟然也无惊无险地通过了。这绝非普通研究员甚至高级安保人员能做到的。这只能说明,这道声音的主人——江户川乱步,权限高得可怕。
“我说啊——乱步先生,”又一次用从乱步那里知晓的密码打开了安全门,太宰一边避开感应系统,一边和乱步交流,“对这所研究所这么了解,连这么机密的通道密码和内部系统都能操控,你应该在这座研究所内拥有极高的权限吧,身为整个研究所的核心人物,你为什么不自己离开?以你的地位和能力,想要离开这里轻而易举吧。”
周围沉默了一瞬,只有电流的滋滋声。
“想要提前打探清楚我的身份,然后做出对应的应对策略么。”江户川乱步点明太宰的小心思,“别想得太多啦,笨蛋。我还没有卑鄙到欺骗一个未成年的地步。至于为什么不自己离开……”
“哼,”他低笑一声,“你马上就知道了。”
听上去有点不妙,但太宰并不在乎,依旧老老实实地按照江户川乱步的指挥行事。最终,他们停留在一扇看起来就相当厚实的门前。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看起来就非常精密的,需要掌纹和声纹双重验证的识别器。
“到了。”声音说,“就是这里。”
太宰看着那严丝合缝的大门,挑了挑眉:“这可不像我能进去的地方。”
“正常情况下当然不能。”声音得意地哼了两声,“但现在有我在。把手放在识别器上。”
太宰依言照做。几乎在他手掌接触到的瞬间,识别器亮起绿灯。
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了。里面的景象,让即使是太宰,也在一瞬间忘记了呼吸。
那是一个远比先前经过的任何区域都要特殊的空间。无数粗大的线缆如同巨木的根须,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中央一个巨大的圆柱形培养器。筒内充斥着淡蓝色的液体,自动亮起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空间,也照亮了筒中的大脑。
——一个人类的大脑。
灰白色的质感,复杂的沟壑,在有点粘稠的营养液中缓缓浮动。无数细如发丝的电极连接在它表面,延伸出去的线缆像是人的神经网络,没入下方复杂的基座和四周的机器中。
“这是……什么?”太宰发出干涩的声音。
“如你所见,江户川乱步,在此。”
那个声音,那个一直指引着太宰的声音,此刻正清晰地从培养器旁边的扬声器里传出来,“世界上最聪明的大脑,目前是这座研究所的生物演算核心。”
太宰凝视着那颗象征人类极致智慧,却被以如此非人形态保存的大脑,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几乎空白的神情。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句:
“……有点恶心。”
“无礼的小鬼!快道歉!对着全世界最聪明的脑袋瓜道歉!”大脑——江户川乱步的声音立刻气急败坏地响起,如果它有身体,大概已经跳起来了。
太宰没理会他的抗议,目光扫过整间实验室,又走上前近距离打量着这个庞大无比的仪器。
“所以,你要怎么才能跟我出去啊,乱步先生?”他用手指敲了敲圆筒,从里面传来沉闷的回声,“总不能让我抱着这个大家伙,还有这一大串线缆,大摇大摆地走出去吧?那估计还没出房间就会被打成筛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