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谁让你搬这个了！”乱步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嫌弃。不知他做了什么，旁边空旷的地面突然滑开一道暗格，从下面升起一个操作平台，一具与人类一般无二的躯体笔直地躺在上面，接着被机器移送送到太宰面前。

那是一具少年的躯体，看上去比太宰还小，黑色头发，面容俊秀，双眼紧闭。

太宰打量着面前栩栩如生却毫无人类气息的躯体，伸手轻轻碰了下它的手臂，触感冰凉柔软，和真人的手感非常相似。

“这是你原本的身体？”太宰生出一丝讶异，虽然从之前的相处中就知道对方是个孩子气的家伙，却没想到会那么年幼。

“怎么可能啊。”乱步似乎并不避讳这件事，解释说：“我的身体早就在早期的实验中损毁了，这是研究所给我准备的备用外壳之一。是用最先进的异能仿生技术制造的，不仅是外形，连指纹和虹膜都完美复刻了人类特征。他们原本计划等时机成熟后，就把我移植进去。却因为某个原因一直搁置着，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所以，带你出去，就是指这个？”太宰指了指槽中的大脑，又指了指那具仿生人，嘴角勾起一抹不详的笑容。

“喂喂——我说，乱步先生。”他打量着面前的人脑，“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乖乖按照你的想法，把你放进这具仿生人体内啊？我可是被你威胁着才来到这里的哦。你怎么敢保证一会儿我不会恶意报复，直接把你的脑浆捏碎呢？没有头骨保护的大脑，想必比豆腐还脆弱吧。”

“噫——不过，那场面看起来似乎有点恶心，算了，一会儿就装作不小心，把你摔在地上好了。”太宰说。

“会这样吗？”

“当然啦。乱步先生应该也看出来了吧。”太宰扬起完美的笑容，“我从进入这个研究所开始，就是奔着找死的目的。如果毁掉乱步先生的大脑，不仅能毁掉这个研究所的核心，让他们这么多年的心血白费，还能报复威胁我的乱步先生，顺便还能体验一下被愤怒的警卫杀死的感觉，简直是完美的寻死方案呢。”

“你话真多。”江户川乱步一点也不慌张，反而继续说起太宰一会儿要做的事来，“看到旁边那个红色的阀门了吗？一会你逆时针转三圈，先断开主要营养供给。然后，按照我告诉你的顺序，小心地把这些电极接口拔掉……”

“什么嘛，一点都不听人说话啊。”太宰无奈地耸了耸肩，倒也没打断乱步的讲解。

……

“好了！”终于把所有的要点讲解完毕，乱步的声音再度变得雀跃起来，“现在，把我放进去吧！”他吩咐道。

太宰站在原地，与圆筒内那个无法称之为人，但又曾经为人的大脑‘对视’了片刻。最终，他还是认命似的叹了口气，走到那个红色阀门前。

“逆时针三圈，对吧？”他确认道，手指搭上阀门。

“没错没错，快一点！”乱步的声音催促着。

太宰依言转动阀门。伴随着清晰的程序运行声，和一阵轻微的液体流动声，圆筒内的蓝色液体渐渐下沉，沉到大约一半的高度便不再降落，一个直径约十厘米的洞口出现在面前。接着，他按照乱步之前详细说明的步骤，开始小心翼翼地拔那些电极接口。全部拔除完毕后，他拿起旁边的无菌材料，用特制的工具，极其轻柔地将那颗大脑从培养液中取出，放入容器内密封好。触手是微凉而滑腻的诡异触感，他强压下胃部的不适，走到那具仿生人躯壳前，打开其颅腔后的维护面板，将盛放着大脑的容器小心地嵌入其中。内部的的生物活性凝胶迅速涌上，包裹住容器，颅骨护甲随即无声地合拢。

??“咔哒。”

一声轻响，仿生人眼部的传感器骤然亮起，眼皮掀开，太宰总算看到了它瞳孔的颜色，是如同初春生长的新叶那般的绿色。

那具躯体的手指先动了下，随即，它缓缓地，有些僵硬地坐了起来。它低头，好奇地打量自己的双手，翻转着手掌，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像是新生儿第一次学会控制自己的身体那般笨拙。

“成功了！”它发出一声感叹，声音通过仿生人的发声器官传出来，是很清亮的少年声音，和之前通过扬声器听到的声音天差地别。

“这就是……身体的感觉吗？虽然和记忆里不太一样，但是……还不赖嘛。”它——或者现在该称呼为江户川乱步，猛地跳下平台，落地时稍微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站稳。

“看起来像个刚学会走路的笨蛋。”太宰毫不客气地评价道。

“啰嗦！只是需要一点适应时间！”乱步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睛里并没有什么怒气，反而像是小孩子终于得到心仪的玩意那般兴奋。

他试着走了几步，步伐很快从生涩变得流畅，甚至雀跃地在原地蹦跶了两下，还转了个圈。

太宰看着他那副天真烂漫的样子，鸢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动，只是淡淡地提醒:“乱步先生，我们是不是应该优先考虑离开这里？”

“没关系，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发现不对的。”乱步摆摆手，依旧兴致勃勃地研究自己的新外壳，甚至做了几个夸张的表情来测试面部的灵活度。“我早就在系统里做了手脚，在他们设定的程序里，我应该正处于深度逻辑自检状态，这可是个需要很长时间，禁止打扰的进程哦，就和电脑的系统更新差不多。虽然是我临时伪造出来的日志，但骗过那些循规蹈矩的研究员一两个小时足够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墨绿色的眼珠在实验室的光线下泛着光，像是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

太宰看着他这模样，又扫了一眼这间堪称研究所心脏，却安静得诡异的实验室，一个疑问浮上心头。

“说起来，乱步先生，既然你是这座研究所最核心的资产，为什么这里的防卫反而感觉……格外松懈？”从他进入这个区域之后，竟然连一个巡逻的守卫都没有，简直不符合常理。

“松懈？”乱步歪了歪头，随即像是想到什么，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才不是那么回事，是他们不敢来。”

“不敢？”

“对啊！”乱步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得意和恶作剧成功的表情，“因为乱步大人太——聪明了嘛！每一个被派进来的研究员、守卫，甚至是那些自以为高高在上的管理人员……”他掰着手指细数，语气轻快，“只要他们一进来，跟我多说几句话，我就能把他们那点可怜的、试图隐藏的秘密全——部——都抖出来！”

“毕竟，一直被关押在那个玻璃罐子里怎么可能会心情好嘛，”他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所以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拿他们找找乐子。比如，我告诉那个总是板着脸的警卫队长，他藏在宿舍床底下的女装照片快被他老婆发现了；或者提醒那位趾高气扬的博士，他上周提交的某个资料是伪造的；把我讨厌的那个高层利用职权进行非法交易，挪用研究经费养情妇的事情爆出来；再不济，我也会好心点破某个研究员偷偷在实验室约会，对象却是同事的妻子这种小事……”

“……”

太宰治听着，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些人被一个“大脑”当面揭穿所有隐私和罪状时的窘迫和恐慌。

乱步摊摊手，做了个无奈的表情，但眼睛里全是恶劣的笑意：“结果嘛，你也猜到啦。一开始还有人抱着好奇或者不服气的心态进来，后来就……嗯，大家都变得非常‘尊重’我的隐私和工作环境了。”

“再加上，他们对自己设计的安保系统很有信心，觉得没人能悄无声息地摸到我这里。而我嘛，”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位置，虽然里面现在是仿生结构和那颗珍贵的大脑，“在他们眼里，一直是安分守己的“物件”，虽然嘴毒了点，但从未表现出任何脱离控制的倾向。所以，这里就成了一个大家心照不宣、无事不登三宝殿的‘禁区’啦。”

“不过，继续待下去确实不太合适了呢。”乱步终于停止了对自己新身体的探索，示意太宰跟着自己行动。

太宰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径直走向实验室一侧看似光滑无比的墙壁，伸手在几个特定位置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狭窄的、布满了各种颜色线缆的维修通道。

“研究所的所有设计图纸都在我这里。”乱步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率先钻了进去，“每条管道，每个通风口，甚至每根主要线缆的走向，我都一清二楚。”

太宰跟着他钻进通道，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和风的味道。身后的入口迅速闭合。

接下来路径也轻松得和潜入时差不多。他们穿过错综复杂的管道网络，避开了主要通道上越来越多的警卫。偶尔遇到无法避开的小队，乱步的处理方式则简单直接得令人胆寒。

作为仿生人的躯壳可不止赋予了他一具可以移动的身体，还赋予了他远超常人的战斗能力。不过对付这些守卫，乱步甚至不用亲自动手，只需要随意更改几个指令，就能让他们被识别为入侵者，被研究所内的防卫系统消灭。整个过程不超过数秒，那些原本将枪口朝向两人的警卫就会被射成筛子。

地上的尸体很快稀稀拉拉地铺了一地，血液顺着地面流淌到乱步的脚下，他却看也不看，仿佛只是随手清理掉了挡路的垃圾。他甚至还有空弯腰，从一名警卫身上摸出了一块巧克力，剥开包装纸塞进嘴里。

“味道有点怪，”他皱了皱眉，“仿生人的味觉系统还需要调整。”

太宰看着这一幕，眼神微暗。他并非没见过死亡，但乱步这种天真懵懂与残酷暴戾交织的状态，还是第一次见。

“你杀了他们。”太宰陈述道。

“嗯？不然呢？”乱步歪着头，一脸理所当然，“他们挡路了，而且想抓住我们。清除障碍，不是最直接有效的方法吗？”他咬着巧克力，语气甚至带着点委屈，“而且他们好吵，脚步声那么重。都怪他们，我们被提前发现了。”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刺耳的警报声在整个研究所内响起。

“啊啊，麻烦死了。”乱步抱怨道。

不过，就算被发现，乱步也有恃无恐。在他这个“活地图”兼“人形超级计算机”的带领下，他们几乎是以直线路径朝着研究所外围突进。警报声、奔跑声、呵斥声在他们身后汇聚，却始终慢了他们一步。乱步总能找到最意想不到的路径，或是利用权限临时修改门禁，短暂瘫痪某个区域的监控系统，甚至直接篡改研究所内的武装，将矛头对准追击他们的人。

终于，在从一部电梯出来后，带着腐朽味和潮湿气息的夜风扑面而来。他们站在了横滨偏僻郊区的一个库房里，脚下是伪装成地板的研究所出口。

太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小的遥控器，拇指按在了红色的按钮上。

“等一下。”乱步突然出声制止了他。

“嗯？”太宰动作一顿。

“炸弹？动静太大了。”乱步摇了摇头，“爆炸和火光会立刻引来警察、军队，还有讨厌的异能特务科，太麻烦了。我才刚出来，不想立刻就被盯上。”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啊，”乱步露出了一个近乎纯真的笑容，“在断开连接前，修改了研究所的应急协议。现在，所有的外部闸门应该都已经强制锁死了，包括我们刚才出来的这个。通风系统里释放的是专门用来处理实验废弃物的神经毒气，不出意外的话，再过五分钟，就再也不会有人来追击我们了。”

“毒气？”

“嗯哼。”乱步用理所应当的语气说，“这可是在进行非法实验的研究机构啊，背后是国家机关，当然会考虑到如果暴露后被追责的问题，为了避免那种情景发生，肯定会有所准备的吧。”

“如果没有足够时间转移，且消除罪证的话，效率低下的研究员，可能泄密的知情者，还有那些已经没用了的实验体……研究所偶尔需要‘大扫除’嘛。用这个，比用炸弹的效率高多了。”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我把房间打扫干净了”。

太宰治看着眼前这个外表稚嫩，却用最平淡的语气宣判了数百人死亡的“少年”，沉默了片刻，随即无所谓地耸耸肩：“随你便吧。”他收起遥控器，“那么，再见，不，是再也不见了，江户川乱步。”

他转身就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等等！”乱步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仿生人的力量出乎意料的大。

“又怎么了？”太宰侧过头问。

“你要去哪里？”乱步问。

“这跟你没关系吧？”

“当然有关系！”乱步理直气壮地说，抓着他的手更紧了，“我刚刚拥有身体，好不容易才出来，对很多事情都不熟悉！我需要一个向导，一个助手，一个能照顾我起居的人！”

太宰简直要被他的逻辑气笑了：“哈？我为什么要做那种事？你看我像是会照顾人的样子吗？”

“因为是你把我带出来的啊！”乱步瞪大眼睛，仿佛在说一个不言自明的真理，“而且，你看起来就很闲，很适合做这个。我决定了，就是你啦，太宰！”

“我拒绝。”太宰斩钉截铁，“我没钱，没兴趣，也没空陪你玩过家家的游戏。”

“没钱？”乱步偏了偏头，墨绿色的眼珠转了转，随即露出了一个灿烂又毫无阴霾的笑容，说出了让太宰都为之愕然的话：

“那我们去抢银行吧！”

太宰治:“……”

他看着眼前这个刚刚屠戮了一个小队警卫、轻描淡写地葬送了整个研究所数百人性命、此刻却用最纯真的表情提议去抢银行的少年，第一次产生了一种近乎荒谬的无力感。

乱步才不管他在想什么呢，继续用理直气壮的语气说:“而且，你不是很无聊嘛。你觉得活着很无趣，所以才来找刺激。而现在，我就在这里，我是无数人想要抓住的人形‘智脑’，换言之，我是最大的‘刺激’。”他张开双臂，仿佛在展示自己，“你跟在我旁边，或许就不会那么无聊了。反正你也不是那么想活，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死，那么，你就干脆等到给我找到一个合格的保姆，不再需要你的时候，你就去死吧。”

“作为交换，我会给你收尸的，太宰。”他说。

月光从库房破旧的窗户透进来，照在他稚嫩的轮廓上，那张脸上洋溢着的是近乎纯粹的、孩童般的喜悦，只因他想出了这样一个堪称完美的解决方案。

太宰一时间竟然不知该露出怎样的表情。

“你还真是……考虑周到。”他妥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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