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最终还是没能甩掉乱步。

这个自称世界第一头脑的仿生少年，是令太宰也感到棘手的存在，也是他过去遇见的人中唯一称得上是“同类”的存在，因为这份特殊，太宰默许他的留下。

正如乱步所预言的那样，跟着他，麻烦总是接踵而至。

作为一直在天才型父母身边长大的，不谙世事的独子。乱步在很多方面与常人不同，加上他14岁就被抓进研究所，在那里度过了长达数年的时间，乱步对人类社会规则的漠视和无知达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看到想要的东西会直接伸手去拿，被阻止时也会理直气壮地表示:“可是我想要啊！”。他对金钱毫不在意，曾试图用一大叠钞票去换别人手中的鲷鱼烧，原因仅是因为他懒得排队。他难以理解隐私和何为社交礼貌，会毫无顾忌地在大街上指出路人的秘密，从出轨到欠债，引得路人怒目而视甚至差点引发冲突。

太宰不得不像照顾一个拥有毁灭世界能力的巨型婴儿一样，跟在他身后收拾烂摊子。并用他那张巧舌如簧的嘴和过于出众的脸，以及偶尔展现的、令人胆寒的气势化解危机。

不过乱步并非不懂这些，只是他从根本上认为许多约定俗成的规矩“不合理”、“没效率”且“愚蠢至极”，并因此拒绝遵守。

天才多少都有些怪癖，太宰很大方地没有计较这一点。他对乱步的才能一直抱着惊叹且佩服的态度。看着他仅凭一瞥就能将一个陌生人的来历分析得干净透彻，看着他如同拆解玩具一样拆解陌生人的假面，太宰常常会觉得，这或许就是人类智慧所能达到的最极致的状态。

但是，这份惊叹与佩服仅限于乱步的观察对象是别人的时候。一旦乱步将目标放在太宰治身上时，连太宰都很难招架得住。

那滋味难以启齿，就像是当着他的面，肢解着他的身体，即使不提身体上的痛苦，给心理带来的压力也足以让人窒息。可是乱步的洞察并非源于恶意，恰恰相反，他的目光纯粹得可怕，不带任何道德评判或情感倾向，只是单纯地看穿真相并陈述出来而已。他太聪明了，很多时候只瞥一眼就能看穿真相，又在第一时间把看到的传达了出来，全然不顾说出来的真相会造成什么影响，又是否会对他人造成伤害。

太宰也剖析过别人，他对人心的洞察远在乱步之上，好像他天生就能嗅到人心深处最糜烂的甜香，并加以利用。他懂得如何用恰到好处的言语轻抚他人的情绪，知道在哪个精确的时刻递上虚假的安慰，又在何时残忍地揭开结痂的伤口。这些是天才的乱步也做不到的事。

如今，角色调转，换成太宰被这种过人的分析能力逼得狼狈不堪。

每个人都有不愿意被人看穿的秘密，每个人都有不愿被人剖析的内心，普通人会下意识远离别人的禁区，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社会本能。但乱步没有这项本能，他的世界里，真相就是真相，就像1+1=2那样理所应当，所以他无法理解，大人们为什么要在真相上覆盖一层又一层毫无意义的伪装。

可太宰不一样，作为深谙人心的操心师，他对这种事格外在意。□□的痛苦他可以漠视忍受，但这种精神上的无所遁形则不同，哪怕他自认为自己的人生一片荒芜，毫无意义，可自己内心的堡垒被一个不懂边界为何物的孩子随手用钥匙打开了，他还是会觉得难堪，想要逃离。

于是为了避免互相伤害，太宰和乱步不得不对此约法三章。他们约定了一个暗号，只要看到那个暗号，就意味着“到此为止”。无论乱步怀着怎样旺盛的好奇心，也必须立刻停止思考，甚至不能再就当前的话题或他观察到的某个现象进行任何深入探究和追查。

也就是停止思考的开关。

这是家人的特权。源于幼小的乱步总是会戳穿父亲的秘密：偷藏的私房钱；夹在书页里偷拍的妈妈学生时期的照片；甚至是一些无伤大雅却关乎男性尊严的吹嘘……让父亲在母亲的面前丢尽颜面，又对他这天生的才能毫无办法。最终，是母亲出面和乱步定下了这样的约定——只要看到那个记号，乱步就必须像按下脑海中的某个开关一样，停止对眼前之人或眼前事物的解读。这是给予家人的特权，是为了让爱他的人不会因为他的才能而受伤。

后来，乱步的父母因为一场事故死掉了，他没有兄弟，没有亲人，这项约定成了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一个人坚守的秘密。

现在多了个太宰。

横滨就这样多了一对古怪的组合。一个是对生命意义抱有根深蒂固怀疑、浑身缠绕着绷带与死亡气息的颓废少年，一个是拥有神明般智慧、却因常年与人类社会脱节而显得天真又残忍的仿生人侦探。

他们确实去弄了一笔钱，过程比抢银行优雅得多，也高效得多。乱步只是随意地侵入了几个拥有庞大资金的账户，像从自己的口袋里拿糖果一样，挪用了大笔款项。

为了避免被官方纠缠，他选择的并非普通用户，而是几个跨国犯罪组织用于洗钱的幽灵账户。这些账户本身见不得光，资金流动复杂，丢失了巨款也不敢大肆宣扬，对于暂时不想和官方纠缠的乱步来说是很好的选择。但他们却因此招惹了港口的□□，他们像鬣狗一样追咬着他们不放。

虽然江户川乱步说待在他的身边就会有源源不断追查他下落的人，并带来源源不断的刺激，但其实太宰并不稀罕这种来自外部的‘刺激’。

在遇到乱步之前，觉得人生毫无乐趣的太宰治，在某种机缘巧合之下，被迫进入了某个小有名气的黑手党组织。期间发生了一系列事情，其结果就是他因弑杀首领，并大肆散布组织机密，导致该组织陷入内乱和外敌袭击中，从而遭到了来自组织内部、利益相关方，乃至意图灭口的知情者门不死不休的全面追杀。后来，追杀他的人尽数死在敌对组织的枪口之下，新上任的首领被人斩首，整个组织跟着瓦解冰消。

太宰却因此事，结识并折服了前来暗杀他的少年杀手——芥川龙之介。那是一个身材瘦小，死气沉沉的少年，据说是自小被组织培养的杀手，拥有罕见而强大的异能，但却因其独特的个性，不被高层看重，被当做一把可随用随弃的刀。

他执着于让太宰看到他的价值，或者说，执着于向这个摧毁了他原有世界的人寻求某种意义，因此阴魂不散地追随着。

太宰曾试图把他作为给乱步选定的“保姆”或“助手”，这样他就能完成乱步的要求，还能顺便摆脱两个问题少年，投向他梦寐以求的黄泉比良坂。这个算盘打得响亮，却被两个人以截然不同的理由，同样坚决的态度拒绝了。

乱步嫌弃芥川一根筋，只知道莽撞行事，完全不符合他“世界第一头脑”对助手的智力要求。而芥川则更加直接，他认定了太宰，就像野兽认定了要杀死的猎物，固执得可怕。

虽然被港口□□和官方视为目标，时不时就会迎来袭击，可这对于本就一心求死的太宰来说，并没有造成太大影响。有时候他甚至觉得，比起应付另外两个麻烦精，这些闻风而来的杀手反而更好对付。

可对江户川乱步来说，这却是一个极其不愉快且无聊的体验。

他在研究所待了太久，刚刚获得自由，正兴致高昂地探索这个被太宰批判为无聊透顶的世界。而频繁的袭击严重干扰了他体验外界生活的乐趣，尤其是在他品尝限量版甜品时，进行推理游戏时，屡屡被打断。

虽然作为活体智脑的他并不需要从日常吃食中提取能量，食物放进口中也只能品尝到简单的咸甜，推理游戏往往在他才进行前半段的时候就已经推理出了后续的情节发展，但这还是让他一度颇为恼火。像是源源不断的苍蝇在身边转来转去，烦人透顶。

与其等麻烦一个个找上门，不如主动创造一个巨大的，能一次性清理大部分苍蝇的舞台。

于是，被惹恼的天才做出了他的回击。

起初只是组织间零星的摩擦，几个不起眼的人物的死亡，但很快，在他的操弄和近乎无所不知的情报支持下，局势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在一位拥有五千亿黑钱的异能者死后，那无人认领的庞大遗产更是将戏剧推向高潮。港口黑手党、高濑会、大大小小的地下组织，包括一些隐匿的异能力者团体，都被迫卷入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毫无征兆的全面战争。到后面，连一直观望着的政府也不得不下场。

异能特务科的介入，在乱步的预料之中，甚至可以说这也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伪造的信件、被篡改的交易记录、精心设计的意外、恰到好处泄露的机密……他故意留下了一些指向明确的线索，将几起关键性的证据引导到政府秘密庇佑的某些异能者或机构身上。这使得战火进一步升级，甚至一度烧到了某些表面光鲜的政要人物身上。街头火拼的新闻旁，开始夹杂政府官员受贿，与□□勾结，贩卖人口，非法器官移植一类的丑闻，混乱从地下蔓延到地上，秩序混乱不堪，直至好几个大人物的落马才让群众的呼声消停了一些。

曾经那个将年幼的乱步赶出警察学校，并将其异常之处作为“潜在威胁”上报给政府高层，间接导致乱步被研究所抓捕，并在接下来几年内平步青云，在政府权利机关占据一席之地的那个人，也未能在这场由乱步掀起的混乱中幸免。

乱步是在某天清晨，一边喝着波子汽水，一边浏览战乱伤亡名单和后续影响报道时，才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这个名字。这倒不是因为他刻意遗忘，只是他的大脑会自动将无关紧要的信息归档封存，直到看到这则新闻，他超规格的大脑才从浩瀚的记忆库里调取出这个人的信息——一张刻板严肃的脸，一份改变他命运的报告，仅此而已。

不过，他的死亡与乱步无关。乱步对报复这个早已抛之脑后的“小角色”毫无兴趣，就像人类不会特意去记恨多年前挡过路的一颗石子，他也没记住这个人。

但是有人记得。某个人用连乱步也没察觉的手法，不着痕迹地清除了这个存在于乱步过去阴影里的人。

至于那个人是谁？乱步只用0.000001秒就猜出了答案。

这场由乱步发起，以整个横滨为舞台的斗争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折损在此次战争中的人员数不胜数，其波及范围和破坏程度远超大部分人最初的估计。里世界势力重新洗牌，老牌组织衰落重组，无数中小组织覆灭，新兴力量在血与火中萌发。而官方层面，异能特务科威信受损，多名高官落马，与研究所有关的诸多隐秘项目和灰色交易被曝光在公众视野下，引发了持续很长的社会信任危机。而乱步他们，不仅借此摆脱了□□与官方的追捕，更是从头到尾没有暴露过在其中出力的痕迹。

这幅景象，完美符合了乱步最初“一次性清理大部分苍蝇”的预期。目的达成，心满意足的乱步很快对后面的发展失去了兴趣，如同玩腻了玩具的小孩，随手关闭了开关。失去了幕后推手的持续搅动，残存的各方势力在精疲力尽和巨大损失面前，终于勉强达成了脆弱的平衡，横滨的混乱渐渐偃旗息鼓。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场由他们主导的混乱中，命运也牵引来了意外的收获。

他们在由异能特务科请来平息横滨战火的，收藏家涩泽龙彦的秘密实验室里，遇到了一个意外的战利品——白虎少年中岛敦。

他刚杀死了涩泽龙彦，从惨无人道的异能实验中逃脱，浑身是伤，眼神惊恐，如同惊弓之鸟，体内蕴藏着不受控制的名为月下兽的强大力量。乱步对其产生了研究兴趣，而太宰则无可无不可，于是这个麻烦的小白虎便被顺手捡了回来。

与此同时，一直潜伏在暗处，试图把横滨作为舞台，把两人当成棋子，坐收渔翁之利，将混乱席卷全世界，并以此达成不可告人目的的魔人——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也被两人抓了个正着。

或许被抓住两人也是魔人的目的之一，因为他欣赏并忌惮着，太宰和乱步这对组合在横滨掀起的这场风暴，认为他们能够成为实现自己“创造没有异能者的世界”这一理想的绝佳助力。所以，即使被抓住了，他仍没有感到意外和恐惧，而是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和一些关于“异能者”、关于“新世界”的模糊理念。

出乎意料的是，太宰和乱步在听到他的身份和部分理念后，并没有表现出敌意，反而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他们对官方组织——无论是政府的异能特务科，还是维持着表面秩序的军警，部队，本就缺乏好感，甚至怀有深刻的恶意。

陀思妥耶夫斯基意图颠覆现有秩序、制造混乱与再生的理念，某种程度上，与他们内心深处对这个世界无聊秩序的厌弃不谋而合。

“听起来，”太宰治鸢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比现在这种小打小闹有意思一点。”

“只要别来指挥我做事就行。”乱步打了个哈欠，提出了唯一的要求。

至此，横滨这场混乱的尾声，成了另一个更庞大混乱的开端。

太宰治、江户川乱步，带着他们顺手捡来的、力量不稳定的白虎少年中岛敦，以及始终沉默追随在太宰身后，野兽般的芥川龙之介，一同加入了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所在的组织。

——天人五衰。

天人五衰是国际恐怖组织，以系统性颠覆世界现有秩序为目标。其成员因策划全球性行动，操纵多国政治与异能战争，被各国视为必须剿灭的极端危险分子。而这个组织，自吸收了太宰和乱步这两位危险人物后，其威胁等级与不可预测性陡然攀升。

不过，这显然并不是他们会关心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