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泽谕吉虽然没有第一时间说话，但那关切的目光没有一刻从乱步的身上移开。

被两人紧紧盯着的江户川乱步，却意外地平静。

“嗯？我没事啊。” 他的脸上并没有出现混乱或痛苦，反而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仿佛刚才看到的，不是另一个自己的人生，只是一部稍微有点特别的推理电影。

“真的没事吗？” 国木田显然不信，眉头紧锁，“那段记忆……那个‘你’所经历的事情……”

不管是被抓进研究所，成了人体实验的牺牲品，只剩下一个大脑；还是加入了天人五衰，成为国际恐怖分子；包括最后送别视为家人的太宰治……这些事连作为旁观者的他们都觉得心头发闷，作为那段记忆亲历者的乱步先生，这么平淡的反应反而更让人担心。

“都说了没事啦，国木田你好啰嗦。” 乱步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了国木田的追问，“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赶快收拾好心态去做该做的事吧，别再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乱步，” 福泽谕吉沉声开口，表情严肃，“确认你自己的状态。这很重要。”

空气安静了片刻。乱步脸上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像被什么戳破了似的，再也维持不住。他微微低下头，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许久，他才像是终于放弃了某种坚持，轻声说道：

“……其实，我早就该知道了。”

国木田和福泽谕吉皆是一怔。

“知道什么？”国木田追问。

乱步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目光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着什么，又像在梳理自己纷乱的思绪。

“那个世界的太宰……和我……不，和【他】的约定。”乱步的声音很轻，“那个‘一旦看见，就要立刻停止思考’的暗号……其实，我也知道。我也见到过。在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笑，却失败了。

“我本该是那个最有可能看穿他全部计划的人，也是最可能……救下他的人。”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可我搞砸了。”

国木田惊愕地看着他，似乎无法理解这番话的含义。福泽谕吉的眼神却变得有些深沉。

乱步继续说着，像是要将积压的东西倾倒出来：“那是和爸爸妈妈的约定……”

乱步的父亲是一名在警界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犹如传说般的刑警。无头将校事件、月光怪盗事件、牛头事件……他解决了数起震惊全国的疑难案件，是一名极为优秀的刑警。那惊人的观察力与推理力，往往将真相一种的被人封为千里，也受到了万众的尊敬与赞赏。

不过乱步并没有觉得他有外面传的那么厉害，因为无论是解密还是推理，他每次都会输给母亲，在家里还总是做小伏低。而他的母亲既不是警察，也不是侦探或犯罪研究者，只是一个毫无头衔的普通主妇，可是她拥有能降服那个千里眼的头脑，在家里也地位超然。

就像那个世界所发生的那样，乱步因天生的才能总是勘破父亲的秘密，将大人费尽心思藏起来的真相赤裸裸地摊开在阳光下。虽然家里只有他们三人，受到乱步才能困扰的只有最亲密的家人，父母却担心这样不受控制的才能滥用，会给乱步带来麻烦，于是和幼小的乱步做了这样的约定。

从暗号的制定到乱步把这暗号熟谙于心，只是看到就下意识封闭大脑，其实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可是，自父母因事故死亡之后，乱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再也没有再接触到与这个暗号有关的事情。后来他遇到了社长，有着社长教导的他，那份天生的才能总算有了用武之地。虽然他也曾将这件事告诉社长，可社长对他近乎毫无保留的信任让这个暗号一直被封印着，久而久之，连乱步都几乎以为不会有再看到的那一天。

直到他重新在横滨看到了它。

什么啊？怎么可能？

乱步当时完全呆住了。虽然大脑因为暗号的作用自动进入了休眠状态，与之相关的一切线索都自动被隔绝了，什么都看不出来，可乱步还是惊诧得连呼吸都忘了。

按理说，这个世界上除了他和社长，不应该还有第三个人知道他们这个独属于他们一家三口的约定才对。可是不该出现的情况偏偏出现了。

他的父母早已经不在人间，不曾来过横滨，更不可能给他留下这样的印记，而他也从社长那里得到了否定的答案，那岂不是说明，还有人知道这个约定？

最初的震惊过后，乱步突然对留下暗号的那人生出了久违的期待。他想当然地认为，这一定是他的爸爸妈妈告诉别人的！在他们生前，一定曾将这个秘密托付给某个他们极度信任的人。能被他的父母如此信任，甚至分享了关于他、关于这个家庭最私密约定的人，一定非常重要。尽管他从未听父母提起过有这样一个人存在，但乱步几乎立刻就在心里为这个神秘人预留了“重要的家人”的位置。他开始像个等待圣诞礼物的孩子一样，等待着与这个“家人”相遇，他甚至故意在原地留下了显眼的信息，几乎是明晃晃地隔空对那个人说：“喂，我看到了，我在这里，你来见我啊！”

可是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任何人来找他，只有那个记号，断断续续地出现，一次次把他拒之门外。

期待逐渐冷却变成了委屈，委屈又化为恼羞成怒。

乱步生气了。他认定这个藏头露尾的家伙就是在耍他玩，他才不要被这样戏弄。他决定不要再搭理这个遮着掖着，不肯来见他的胆小鬼了，不管那是谁！

自那以后，哪怕再看到类似的暗号，乱步也当做看不到进行处理。即使当时的他隐隐察觉这一切和突然迅猛发展的港口黑手党脱不了关系，甚至那个给他留下讯息的人极大可能是港口黑手党的高层，乱步却依然孩子气地单方面切断了所有追查的可能。

我讨厌你！连同和你相关的一切，我也一并讨厌！

这种抵触情绪连带着影响了他对港口黑手党相关情报的处理态度。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他都会下意识回避与这个庞然大物有关的讯息，又或者把那些情报草草归类，不愿深究。

他曾经固执地认为，这个暗号传播的源头是父母，唯独没想过，竟然是自己，另一个时空的“自己”。

另一个时空的【江户川乱步】，在相似的际遇下，与那个世界被他视为家人的【太宰治】，重新定下了这样的约定。

而他们世界的太宰治，拿到书，窥见无数平行世界记忆的首领太宰，同步知晓了这个约定的全部内容和其对侦探的强大约束力。于是，为了计划的顺利推行，为了不在阴错阳差间提前被乱步看出破绽，他利用了这一点，封印了乱步的推理能力。

而乱步他，却因为孩子般的执拗脾气，对种种不合理视而不见。以至于，他竟然过了那么久，在太宰治死后，在侦探社一次次奇迹般的转危为安后，才意识到那个人是谁。

“我本来……是有可能救下他的。”乱步重复着，又哑着声音低喃了一遍。

那个一心求死的人，他本来是有机会救下他的。在看到不应该出现的记号时，在察觉到一切的不合理时，在察觉□□首领身怀秘密时，在芥川闯入□□大楼时……他有那么多机会看穿一切，却都被他错过了。

可笑的是，他在太宰治死后才意识到曾经的那个人是谁。最初自然是感觉迷茫，继而是察觉自己被当做棋子的恼怒，那段时间乱步对太宰治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日常鞭尸三次。可是在侦探社接连遭遇危机又奇迹般化解危机的过程中，乱步渐渐发觉了不对。

一个处心积虑要毁灭他们的人，为什么要花费如此巨大的心力，只为确保他们能在风暴中存活下来？这不符合逻辑。除非他的目的最开始就不是毁灭。

乱步开始重新审视一切，并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不过那个结论过于惊人，没有可佐证的材料，还有很多疑问没能解决，连当事人也已经入土为安，所以乱步并没有将那个堪称离奇的结论公布出来，也自然而然地将这个话题抛到了脑后。直到书的出现，书把他们带入观影空间，在得知有平行世界存在的刹那，那些一直困扰着乱步的难题终于有了答案。

原来如此。是朋友啊。我和你，在原本的的世界是朋友啊。

朋友一词对于名侦探来说并不是个多稀罕的词，可是能被他认定为朋友的人却寥寥无几。乱步相信平行世界的自己肯定也一样，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能获得家人和朋友名号的家伙一定是稀缺品。而那个被自己认定为家人，认定为朋友的人，竟然会是那个太宰，是港口黑手党死去的先代首领太宰。比起荒谬和不可置信，乱步最先升腾起的竟然是新奇。

太有意思了！他那时控制不住地这么想。尤其在得知书把大家聚集在一起的目的是观看太宰治的过去之后，他更对自己与太宰治成为朋友的世界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虽然早已推测出两人是朋友的事实，可感情这种东西又不是说有就有的，像电影里那样说着原来你是我失散多年的家人啊，然后紧紧拥抱在一起，接下来相亲想爱的戏码早就已经过时了，更何况乱步向来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亲自验证的真相。平行世界的【江户川乱步】认定的朋友，可不代表他就必须全盘接受。

乱步那时候，并没有把太宰治当做朋友。

所以他能肆无忌惮地对那个少年太宰的心思进行点评，所以他哪怕猜到后面的发展可能不算很美好，也能理直气壮地忽略过去，就算猜到书的目的，他也只是如局外人那般，随机附和再点评几句。

因为没把太宰治当做朋友，所以不在乎，所以无所谓。

直到他和大家一起触碰到了书页，从书中接收到了无数个“自己”的感情和记忆，直到他感同身受似地体验了那般滋味，才突然对之前无比傲慢的那个自己感到由衷地羞愧。

你怎么那么傲慢啊？你以为拯救世界的办法是凭空出现的吗？你以为知道世界快要毁灭了就能阻止世界的进程了吗？你以为是在拍电影吗？你以为世界上真有所谓的救世主吗？那是有人用数不清的性命，用数不尽的悲剧和记不清的记忆换来的，是太宰和平行世界的大家一点一点摸索着总结出来的。作为获利者，毫无所觉享受着这些益处的你，凭什么那么傲慢啊？凭什么能高高在上地评价为此付出全部，还将永无止境地付出全部的人啊？凭什么啊？

其实他的指责完全不讲道理，因为那个时候的他并不知道这些，自然也没有为不知道的事情承担罪责的道理。可道理归道理，愧疚和迁怒却根本不讲逻辑。

书欺骗了大家。

其实说是欺骗也不尽然，它只是对太宰治的过往进行了剪辑、筛选和处理，将那些符合它目的的片段呈现给观众，模糊了不那么重要——或者说不那么醒目的内容。

就像是熟练的剪辑师亲自操刀一部电影，去掉平淡冗余的日常，保留戏剧性的冲突，将人生裁剪成一场接一场的高潮戏码。于是，呈现在众人面前的，大家之前看到的与【书】缔结契约的过程，无一不是鲜血淋漓的惨烈画面。

其实哪会都是残酷的画面呢？大家和书又不是必须拼个你死我活的仇敌，从站在拯救世界的这个立场上来说，大家的目的都是一致的。即便厌恶太宰如费奥多尔，在有可能战胜‘命运’时，都会为了实现这个可能，暂时站在太宰治这一方。

所以，大家与书签订契约的时候，基本都是平和而顺其自然的。就连乱步获得的很多世界的记忆，也大多是平和却温暖的画面，虽然那些画面一股脑地往他脑袋里塞让他吃尽了苦头，可其内容本身，很多并没有带来太多的不适。

可太庞大了。那些记忆太庞大了。

即便每十个世界中只有一个世界是彻头彻尾的悲剧，可足够多的悲剧汇聚到一起，也能像奔涌的洪水，把那些零星散落在记忆里的温暖底色全部淹没。

乱步不得不看着一个又一个世界在眼前陨落，看着熟悉的、不熟悉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在自己面前……那些记忆，那些情感，太过真实，太过沉重，以至于他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太宰治经过无数次试错，一直摸索着，直到找到了主世界与书中世界的平衡，才为大家挣脱命运提供了可能。在此期间，他所付出的，同位体所付出的，所有平行世界的大家所付出的代价……他看到了这些，所以才更加无法轻易原谅那个什么都不知道却大放厥词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