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很久很久以前,远在另一个世界沉寂前,所发生过的故事。
既然无论如何都无法阻止世界走向毁灭,那么,至少在一切彻底终结之前,做点什么吧——拿到书的人,萌生了这样的想法。
于是,他们做出了决定:把他们世界残余的力量全部汇聚起来,传递给另一个仍存希望的世界。
“既然无法挽救我们的世界,那么就以我们世界的消亡,为新的世界撕开曙光吧。”
本是怀着这样温柔的想法。
然而,实际的操作却偏离了初衷。他们没能将力量完整地传递,反而将新的世界撕裂,像撕开一页纸张那样,撕成了两半。
一个世界变成了两个世界,两个世界都因此残缺不全。
而曾经接触过“书”的那几个人的同位体,一无所知却与他们灵魂同源的新世界的原住民,太宰,芥川,乱步,敦,被无法抗拒的引力拖拽着,一同坠入了如今他们所知的这个世界。其余的人,则随机散落在不同的地方。
而如今,被篡改命运的那个人——太宰,却通过书了解了一切。
那之后,他和乱步,动用了书的力量,以及天人五衰全部的情报网络与资源,几乎将这个世界翻了过来,寻找那些缺失的人员。中原中也,福泽谕吉,芥川银,泉镜花,森鸥外……他们寻找的动静之大,甚至一度让联合国误以为他们又在策划什么惊天阴谋。连魔人都不得不暂时搁置“消灭世界上所有异能者”的计划,只为搞清楚他这两位精神不稳定的同僚又在发什么疯。
太宰找寻的重中之重,自然是中原中也。
结果令人失望。
这个世界的历史清晰无比,没有因荒霸吐降临而形成的擂钵街,自然也不会有从中诞生的中原中也。港口黑手党的历史上,从未出现过那位叱咤风云的重力使,连港口黑手党,也只是一个自龙头战争后便一直萎靡不振,青黄不接的衰败组织。即使太宰已经通过他能想到的所有线索追查,从异能特务科的机密档案,到隐藏在城市角落的异能力者组织,从最初提起人格与异能假说的牧神,到本应带走魏尔伦的法国机关,甚至连偏远地区的古老传说都未曾放过,却依旧找不到中原中也的踪迹。似乎这个人只是他从头到尾臆想出来的一个幻影,一个从来不存在的幽灵。
期间倒是听闻了国木田独步与与谢野晶子的名声,一位兢兢业业坚守理想与正义的警察,以及另一位医术高超、在外科领域享有盛名的与谢野晶子医生。但这零星的消息,反而更像是一种讽刺,更凸显了其他重要之人不存在的残酷事实。
太宰强行接管了港口黑手党,把其首领连同手底下一干亲信全部清理了一遍,又以无比强硬的手段,从其他组织抢,或“请”来一些人。钢琴师,阿呆鸟,冷血,外科医生,连在戛纳电影节大放异彩的公关官,也被他用雷霆手段焊死在□□这条船上。这些新加入的成员颇为特殊,他们被称为旗会,是原世界线里,本该与中原中也成为朋友,却又短暂如流星般陨落的异能者团体。除此以外,梶井基次郎,广津柳浪,尾崎红叶等,只要他找得到的与中原中也关系紧密的人,都被他搜罗进了港口黑手党。
太宰的想法疯狂偏执:既然这个世界缺失了中原中也这个核心,那么,如果把那些原本指向他的命运线强行收集、捆绑在一起,是否就能像用磁铁吸引铁屑一样,从虚无中,把那迷失的灵魂牵引过来?
不是有命运这种东西吗?命运不是一直环绕在他身边吗?太宰治一定会拿到书,世界一定会毁灭,中岛敦一定是书选定的守墓人……那作为命运的一环,太宰治与中原中也,一定会相遇。
命运。
太宰曾经无比憎恶这个词。却只有这一刻,无比期望它的降临。
他开始终日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白西服,头发也精心地打理着,像只时刻开着屏的雄孔雀,优雅,炫目,招摇,仿佛随时准备着,在下一个转角、下一秒钟,就能与那个橘发蓝眼的重力使重逢。
“啧……人模狗样。”记忆中,赭发青年曾这样评价,但那瞬间晃神的目光,却暴露了他最真实的想法。
太宰记得每一个细节,所以,他每天都以这样的姿态出现。
可惜,命运似乎在这个根基断裂的世界里,失效了。
无论他做了怎样充足的准备,他所预想的场景始终没能复现。连一直密切注视着他的费奥多尔,也在弄清这一切,只是一场绝望的求偶行为的那刻,失去了继续观察的兴趣。
“妄图用蛛网,捕捉不存在于这个维度的蝴蝶。”
“真是……可悲啊,太宰君。”
他不再将太宰视为需要严阵以待的对手,一个沉溺于幻影里的疯子,已经不值得他投入更多的精力。他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那个被搁置的、更为宏大的目标。
讽刺的是,尽管找人的核心目的失败了,港口黑手党却在太宰治这种近乎偏执的集邮和强行整合下,如同滚雪球般,以惊人的速度壮大起来。他用以搜寻中原中也的情报网络、资源、以及不择手段的行事风格,在无意间,为组织扫平了无数障碍,吞并了大大小小的势力。那些被强行纳入麾下的人才,在太宰近乎挥霍的资源投入和放手使用下,竟也阴差阳错地发挥了巨大的能量。加上有江户川乱步和芥敦的从旁协助,这个组织,在一位心不在此、只将其视为诱饵和工具的首领手中,竟然诡异地走向了空前的鼎盛。
组织内部的新旧成员,对这位神秘、强大、残酷、阴晴不定的新首领敬畏交加。他们看不懂太宰的目的,只觉得他的一切行动都充满深意,更是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不敢生起。
可是太宰并不开心。
明明坐在权力的顶端,指挥着这个日益庞大的黑暗帝国,他的眼神却一天比一天空洞。组织势力又扩张了多少,拿下了哪些重要的地盘和渠道,这些在旁人看来值得欢呼的胜利,于他而言,却都只是搜寻计划失败的附属品,是刺耳的噪音。
世界上没有中原中也。他逐渐认清了这个事实。
既然这个世界没有,那就去世界之外寻找。
他自然而然诞生出这样的想法。
离开的那天,晨雾氤氲。太宰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独自来到了预定的地点,港口黑手党的天台,那里是空间相对薄弱的地方。
“连再见都想偷懒不说,也太狡猾、太过分了吧!太宰。”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如既往孩子气般的抱怨语调。
太宰身形微顿,缓缓转过身。
江户川乱步站在那里,绿色的眼睛睁开,清晰地印着他一身白色的身影。
太宰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几乎算不上是笑容的表情。
“果然瞒不过乱步先生啊。”他说。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嘛!”江户川乱步理直气壮地说:“你以为站在你面前的是谁?”
不过,虽然猜出了太宰的想法,乱步却并没有阻拦的意思,连质问也没有。他只是伸出手,径直从太宰手中那本残缺的书上,“刺啦”一声,干脆利落地撕下了一页。
“喂喂,这可是很珍贵的……”太宰轻声抗议,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担心。
“以前不是说过吗?”乱步打断他,将那一页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入自己的口袋,“我会给你收尸的。”
“你这家伙总是乱来,万一死在了哪个谁也找不到的角落,总得给我留个路标吧?乱步大人最讨厌言而无信的家伙,如果连这种事都做不到,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他这话说的很不客气,似乎笃定了太宰必定会死在世界之外。太宰看着他,终于低低的笑了出来。
“谢谢,乱步先生。”
“谢谢?!”乱步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立刻大声抱怨起来:“现在说谢谢有什么用!你以为说谢谢我就不会骂你了吗?你想得美!你倒是想想你留下来的这一大堆烂摊子!港口黑手党现在规模这么大,每天的文件堆起来比山还高,横滨的那些老头子心思多的要命,一个个肯定都在琢磨着怎么在你不在的时候捞好处。还有异能特务科的那帮人,隔三差五就来试探,以为我们要搞什么大动作,解释起来超麻烦的!都是因为你之前发疯一样找人,搞得现在全世界都紧张兮兮的!这些本来都该是你这个首领头疼的事!现在全要丢给我!别想指望我给你解决!”
他气鼓鼓地围着太宰转了一圈又一圈,手指几乎要戳到太宰的脑门:“还有芥川和敦那两个不省心的小鬼!一个比一个冲动,一个比一个不会动脑子!没有你在旁边看着,他们指不定哪天就把天捅个窟窿!你倒好,一拍屁股就要去什么世界之外?以后他们惹出麻烦,难道都要我来收拾吗?我告诉你!想都别想!乱步大人才不要带麻烦的小鬼!”
抱怨像连珠炮一样,又急又快,不给人喘息的机会。太宰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乱步说得有些气喘,暂时停歇下来,太宰才轻轻地、又一次开口说道:
“谢谢你。乱步先生。”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也更柔和。
乱步喋喋不休的抱怨突然再说不下去了,像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电视机,声音戛然而止。他瞪着太宰,绿色的仿真眼眸里似乎翻涌了太多本不应该诞生的情绪。
“快走吧快走吧!”他背过身,胡乱地挥着手,语气粗暴,“看到你就心烦!快走快走!再不走天就亮了,到时候被底下的人看见,又要问东问西,烦都烦死了!”
身后没有再传来说谢谢的声音,天台一片寂静,只剩下乱步一个人站在原地。他维持着背身挥手的姿势,许久都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揉了揉眼睛,嘴里嘟囔着“真是的,雾气怎么也能呛人”。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页被撕下的书页,小心翼翼地展开。纸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片空白。乱步盯着空白的纸面,轻声地嘟囔:“乱步大人才不想当你的寻尸犬呢。”
“……所以,别死太早啊。笨蛋太宰。”
这大概是这位天才所能说出的,最合适的祝福了。】
画面在“乱步”轻声的嘟囔中定格,回忆戛然而止。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国木田独步和福泽谕吉的目光立刻齐刷刷地投向了一旁的江户川乱步。
“乱步先生?”国木田的声音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眼神充满担忧,“你……你感觉怎么样?”
那段记忆中透露出来的信息量过于庞大,加上那是属于【江户川乱步】本人的记忆,不得不让他们担心。强行接收如此庞大、且与自身密切相关的“另一段人生”的记忆,会不会造成认知上的混乱?或者精神上的冲击?国木田不敢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