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侧殿内,齐刷刷坐了一片皇室宗亲,下至二十,上至七十,无一疏漏。
胡氏牵着孩子坐在较远的角落,她生平从未见过这么多位高权重之人,加之此时踩在皇城地面上,心中更是忐忑惊慌,掌心里渗出密密麻麻的汗,脖颈似乎挂着千斤坠,低下后就难以抬起。
老祁王本就布满皱纹的脸此时愈发沟壑丛生,他握着拐杖连叹了好几声气。
他对面的襄王也皱着眉头,手里端着的茶直到冷了也没喝上一口。
旁边的安王同样眉头紧锁,偶尔看一眼胡氏,偶尔瞪几眼年轻宗室。
眼看人来得差不多,顺和来到胡氏身边,示意她领着孩子仔细瞧瞧,既都走到这步了,也别指望男人自己蹦出来承认。
胡氏抿着唇一一看过去,还没走到末尾泪珠子就往下淌了,她身边的孩子见状急得不行,双手摊开踮着脚想要去接住眼泪,又怒瞪着面前排排站的男子。
“娘,我爹到底是谁?”
老祁王看不下去,咳嗽了声:“你说出来,要真是这群混账做的,这孩子是程家血脉,我们定然给你个交代!”
胡氏泪如雨下,掩着嘴哽咽道:“他不在这里。”
程晋闻言直身,扫了遍惶惶然不知所以的宗室,每个人的脸上不是疑惑好奇就是从容淡定,并无一人有见到风流债上门的惊慌失措。
老祁王纳罕:“近些的宗室都在这里了,要再往外延,只怕都出了五服,这会儿都成破落户了,哪里敢说贵比公侯。”
“还有一人不在。”程晋漫不经心道,视线却已经往襄王那处看去,“襄王叔府上的仲甫堂弟日前去了淮南巡视河堤,不在京城。”
程竑愣了下,急忙起身:“陛下,仲甫虽不成器,但这几年他与我那弟妹堪称琴瑟和鸣,夫妻如胶似漆,不会也不敢做出此等事来。”
程晋瞥一眼仍泣泪不止的胡氏,皮笑肉不笑:“若真如你所说,他们夫妻为何会和离?”
程竑喉咙堵了下,但他的弟弟他知道,程翊虽有些心志不坚,但都是建立在权势的基础下,若他真能随意对女子心动,怎么前几年不见对冯家女有所表示?如今只是一时糊涂迷了心窍,行事才有些不端罢了,真要与这劳什子的胡氏四五年前有了首尾,却是万万不可能的。
“陛下,以这女子所言和这孩子的年岁来看,至少五年前他们就有了瓜葛,可那时仲甫还尚未定亲成婚,若他们之间真有牵扯,大可禀告父母迎入府中就是,何至于杳无音讯数年,弃置他们不顾。”
胡氏抹泪,红着眼看了看说话的程竑,又摇头轻声道:“那人与这位郎君并不如何相像。”
安王距离她颇近,这话清晰入耳,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倒吸一口凉气,引得周围几人纷纷看去。
“你想到了什么?”老祁王急声道。
安王看了眼程晋,已有了寒意的初冬天他却凭空出了一脑门的汗,胡乱用帕子抹了把,他讪笑道:“胡氏说,那人的样貌与陛下有几分相似,这才召集了众人在这里一一指认。”
襄王闷声:“大家都知道的事,四哥你还说一遍做什么?”
安王道了两声莫急,又接着说:“方才她又说与度之(程竑)不大相同,那是否说明这人不是陛下的旁亲,而是——血亲。”
当今的血亲兄弟,唯有潞王程昱、代王程昶、怀王程晔、卫王程晟、景王程昇,以及年仅十五岁的武宁郡王程曜,和五年前骤然病逝的赵王程晖。
事情发生时,武宁郡王不过十岁,宫门都出不去,自然不会是他;景王那时候也才十四岁,与武宁为伴,也不可能是他。
如今两仪殿内潞王代王怀王卫王俱在,若是他们其中之人,胡氏早已指认,何必像现在这般茫然。
仅剩一个可能,胡氏那位不知名姓的情郎,乃是早逝的赵王。
这才能解释为什么当初他们感情正浓,情郎却突然抛妻弃子不知所终,五年来都没个音信,不是情郎无情无义,而是人已经去世了;也能说明为什么那人与胡氏相好,却不迎入家中,毕竟当时已经有赵王妃了,而且那时候局势紧张,储君尚不明朗,赵王也不敢贸然拿这些事出来惹麻烦。
胡氏还说了,那人曾言家中有兄长承担门楣 ,对他极为宠溺,无有不应。这不是恰好与陛下相符合吗?
众人心中顺着安王的话思量良久,末了齐齐吸凉气抬头看向御桌之后的皇帝。
程晋愕然:“去取赵王画像来,让她认一认。”
小黄门轻扯了下顺和衣角,他深吸了一口气,顾不得脑海里翻涌奔腾的思绪,躬身退下。
直到那胡氏对着程晖的画像捂着脸哭起来,程晋脑子都还是一片嗡嗡作响,他是万想不到他这胞弟还有这等本事,在他绞尽脑汁争权夺利的时候,人家正躺在温柔乡里乐不思蜀,还把风流事瞒得滴水不漏,连先帝和他的耳目都一一躲了过去,若非这女子熬不下去主动找上门来,这世上竟无一人知道。
但他转念又一想,这事来得实在蹊跷,就算胡氏认出赵王画像也不能证明她与赵王之间就确有其事,毕竟赵王没了五年,死无对证,而且若是这女子乃是被有心人训练过的,认出画像也不是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