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蕊姿缓过来后,于氏等人先是在昌宁面前吃了顿挂落,回去后将这事告诉李家父兄,李家如今掌权的乃是李太后兄长承恩公,五十来岁的年纪,当场就将李蕊姿关了禁足,连带于氏也落了个没脸,随即就匆匆递了帖子进宫请求面见皇帝太后,经二弟提醒后,又急忙备了厚礼前往新昌坊告罪。
彼时程晋正在灯下给沈青云涂指甲,对面还有两个说书的解闷,闻言只笑了下,连人带礼都让安福轰走了。
李家来人如丧考妣,大冬天的傍晚脸色都被朔风吹紫了,浑身打着哆嗦把银票珠宝往安福怀里袖里一个劲儿的塞,到最后也没探出一星半点内容,又不敢强闯,只能失魂落魄打道回府,李家人见此不得不寄希望于宫里的太后能帮着说几句好话,然而这梦第二天一早也碎了。
御史台的人连上了几道折子批承恩公治家无方,话里话外都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家中女眷都教养不好,何以能治国站在朝廷之上?而且闺阁女郎御前失仪,焉知背后没有他这个做家主的伯父推波助澜?
承恩公盯着出列的几人,一双眼险些要喷出火来,偏偏又心知肚明他们是领了谁的命令来做恶人,半点奈何不得,且头顶上皇帝盯着,只得俯首知错,最后领了罚俸一年和停职两月的责罚归家。
这边刚下了朝,就见李太后身边的称心站在立政殿前。
程晋眼也没抬:“最近政务繁忙,腾不开身,让人好好伺候太后,过几日朕再去请安。”
顺和笑眯眯诶声,等称心朝这边过来时手一伸一拽就把人扯到了拐角处,连程晋的衣角都没让人沾到,好声好气的:“陛下还有要事和几位相公商量,您要是不急,不如换个时辰再来?”
称心沉下脸:“太后有事想请陛下过去一趟,如何不是要紧事?”
顺和笑意不变:“这可真是不巧,朝廷的事情耽误不得,嬷嬷您还是先回吧,等陛下得闲了,奴婢一定派人去告诉您一声。”
称心觑着顺和那张笑脸,心中一时竟有些慌乱,从前不论发生什么事,陛下都没拒绝过太后相邀,哪怕是母子间争吵有了隔阂,陛下行事也十分婉转,从未如此决然,连面都不见,话也敷衍得很。
她攥着手没敢继续纠缠,见好就收辞了顺和,转身回到昭庆殿,小小描饰了一番才将那话转述给李太后。
“什么政事繁忙,他这是气我和他两个舅舅呢!”李太后摩挲着平安锁的手指一顿,眨眼间就猜到了程晋的想法,立时带了三分火气:“你说说,六娘哪点不好哪点配不上他?嫡亲的表妹,打小就爱慕他,七八岁就满口念叨长星表哥,亲上加亲的好事,独他不喜!如今更是连李家和我都恼上了!”
这要是换了阿吉,早早就满口答应讨她欢喜了。
称心不敢揣度皇帝心思,只道:“陛下现如今有了上心的娘子,离您含饴弄孙的日子也不远了。”
她原是想熄一熄李太后的怒火,不成想这话一出反倒引得人怒气更盛,衣袖一甩,几上的攒盒与金玉银锁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周围的宫女立时跪了一地,大气也不敢出。
“沈氏?”李太后怒极反笑,咬牙切齿道:“她在襄王府四年都没半点子息,分明就是个不能生的,如今还未入宫就惑得皇帝予取予求,连天上的星星都恨不得摘给她,将来要真入了宫,岂不是毫无其他嫔妃立锥之地?”
“殿下——”称心凝眉,轻挥了两下手示意众人退下。
“皇帝既然不喜欢六娘,那就将京城所有适龄娘子的画册都找来,我不信只有一个沈青云能入他眼。”李太后捏着椅子,指尖因为过于用力而显得泛白,她想起近日散出来的消息,知道这是程晋故意为之,想要潜移默化的让沈青云过了明路定了身份,否则必然瞒得死死的,半个字也不会透露出来。
称心蹲在地上捡拾项圈金锁,闻言有些担忧,忍不住劝道:“您从前办过多次宫宴,昌宁长公主那处也是,陛下始终都没动摇,如今再这般,有沈氏吹耳边风,恐怕容易弄巧成拙。”
李太后抬眸看向殿外,望着立政殿的方向,唇角勾起似有若无的笑:“称心,这男人要是因为美色昏了头,做起事来就会不管不顾,非要达成目的不可。陛下后宫空置多年,沈氏一个二嫁之妇,又无子嗣能傍身,即便入宫也顶多居四妃位。”
皇帝一时流连美色,宗室那群老古板不会插手多管,程家祖上又不是没有这种人,三宫六院都不足够享乐;而程晋则是另一个极端,活脱脱孤家寡人的模样,如今得了些许希望,宗室的人只会睁只眼闭只眼。
但要是想把沈青云扶上中宫皇后的位置,尤其是她嫁的前一任同样是皇室中人,与程晋乃是堂兄弟,背了伦理的关系,就难上加难了。
称心不愧是跟在李太后身边多年的心腹,仅凭这几句话就摸到了太后的言外之意,她听得心惊肉跳,生怕自家主子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影响了母子情分。
承恩公府往新昌坊接连去了三四次,礼越来越重,来的人也越来越多,沈青云懒得在他们面前摆架子,又烦被他们打搅,金穗赶人的场面话说了两回不管用厚,她索性带着人径直往家去了,等李家的人再来便瞧见个空荡荡的宅子,只有四五个人看门守屋。
程晋也从善如流的跟着换了地,头一回登门时险些吓着沈父杜若两人,当天沈青云出门去了铺子上,金穗几个也被带走了,还是碰巧沈展意早早从夫子家回来才解了围。
当晚程晋自然没能留下。
杜若捏着一本画册子坐在沈青云身边,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忐忑,抿抿唇欲言又止,末了只好低头叹气。
“您这是要和我说什么?”沈青云含笑靠在她身上,亲亲热热的模样,指了指那册子:“这是给我的?”
杜若摩挲了两下皮面,未答先问:“傍晚来的郎君是谁?你和他,你们之间——”
她脸皮薄,那人又和自家闺女有不可言说的关系,举手投足赫然是夫妻般相处,支支吾吾半天也没好意思把情郎两字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