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大雪纷飞。
远处高大巍峨的城墙笼罩在雪色之下,冬日北风吹在身上仿佛要刮掉一层皮,四周枯枝发出簌簌声响。
瘦了许多的程翊掀开帘子看着前面的明德门,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他抬手掩唇咳了几声,马车里的碧珀面色忧虑的为他披上斗篷。
松醪兴奋道:“主子,咱们到了!”
“总算是到了。”碧珀感慨道:“等回了府中,主子好生休息几日,也能养养身体。”
程翊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原本俊朗风流的相貌在经历了近两个月的风雨摧残后渐渐变得憔悴沧桑,连精气神都消散了几分,再不见之前的意气风发。
“先不回府,去新昌坊。”长久的静默过后,程翊艰涩开口。
松醪下意识看了眼碧珀,碧珀强行扯出笑容来:“郡王才回来,连口水也没喝,再怎么也该回去洗漱更衣才是,而且眼下还在过年,娘子只怕不在新昌坊那边。”
程翊瞥了她一眼,碧珀低头垂眸,情深意切的道:“娘子此时应是和沈家人一起,您现在过去,只怕不欢而散,倒不如过几天休息好了,病也去了,奴婢去请娘子出来,坐在一处好好说话。”
松醪也道:“是啊,前几日在驿站属下就送了消息回府,王爷王妃还有世子估摸着都收到了,这会儿还在府里等您呢。”
程翊揉了揉额角神色疲倦,他出去太久也太久没看到沈青云了,若不是心里还有个盼头,说不得这回人都要折在淮南。然而碧珀和松醪的话也没错,他娘本就不待见青云,两人又和离不再是夫妻,若是他执意先过去沈家,怕是还要生出许多风波。
“回王府。”
碧珀微松了口气,面容仍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模样,松醪拍了拍马车夫的肩膀示意人赶紧进城。
襄王府这边,襄王近几日都有些萎靡不振神思不属,韦嫦虽有些纳闷,但因为接到了儿子送回来的消息,一门心思都在打扫院子以及和冯家来往上,并不如何在意。
而襄王之所以如此,皆是因为那日皇宫里程晋的话,他再是忍着让着捏着鼻子不反对了,也敌不过这事带来的冲击,亏得这会儿还没昭告天下,否则他们一家都没脸见人。
程竑私底下从他爹那里知道了情况,倒不如何担忧,说到底胳膊拗不过大腿,与其百般阻挠结仇,不如听之任之交个好,以后见面还有三分情。
“改明儿仲甫回来,和冯家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那家小娘子一心一意对他都等了多久。”韦嫦比划了腕上的红玉镯顺嘴说道:“冯家也得势,门当户对般配得很。”
张簇月抱着女儿附和:“前不久我还见着冯家四娘子,说起来品貌才学都是一等一的,还给小团儿送了见面礼。”
襄王不耐烦:“人都还没回来,你琢磨这些做什么,有空还不去看着点老三家的。”
韦嫦脸色霎时就黑了下来。
张簇月拍了拍女儿胸口,含笑道:“母亲早早就叮嘱过儿媳,让人守着三弟妹呢,大夫稳婆奶娘都寻了三四个备着,父亲放心。”
韦嫦冷笑正欲说话,就见程竑走了进来,道是程翊进城了,管家刚派了人去接,想必不过一个时辰就到家了。
“这,这,不是说还有两天吗?”韦嫦登时顾不得和襄王的那点不睦,急忙起身:“让人去厨房备些二郎君喜欢的吃食,把院子里的地龙烧起来,衣服热水都要备足。上回他来信还说病了一场,外面天寒地冻也没人伺候,都不知道好没好,去把府医也喊来院子里候着。”
程竑连连应下:“您别急,府里一切都是备着的,二弟还有一个时辰才到,您要做什么都来得及。”
正院这边里外忙碌喧闹起来,襄王沉着脸想要说些什么,又想起这段时日程翊在外吃的苦头,忍不住叹了口气,随他们去了。
不多时程翊回来,韦嫦瞧见他现在的模样立时红了眼,便是心里还有些埋怨的襄王都心疼起来,程竑就自不必多说了,一家子聚在一起热热闹闹说话,张簇月看着怀里猛点头的女儿,干脆起身准备先回去了。
她离开时恰好碰到碧珀和松醪站在门外,步子不由得停了下,碧珀从前是沈青云身边的大丫鬟她是记得的,当初沈青云离开带走了几个人独留下对方时她还有些惊讶,如今再看便明白个中缘由了。
碧珀一身粉色绫罗袄裙脆生生站在廊下,低垂着头不发一语,高挽起来的发髻上插着金簪银钗,珍珠坠子在耳垂上摇曳。
“碧珀?”
“奴婢见过世子妃。”碧珀双手交叠在小腹福了福身。
“从前也是委屈你了。”张簇月意味不明的道,目光在她身上绕了几圈,唇角泄露出一丝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