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晋也不和他们磨叽，径直牵着沈青云下马入庙。

“方丈正在佛前诵经，还请陛下和殿下入内稍做休息。”

程晋看了眼为首的僧人：“去方丈的禅房，再泡壶茶。”随即又看向沈青云解释：“普度寺后山有汪清泉，用来泡茶最好不过，是他们这里的一绝。”

他反客为主的姿态太过熟练，僧人们也见怪不怪，为首的几人在前引路，剩下几人则去泡茶准备斋饭。

沈青云以前来普度寺多是在前面的大雄宝殿拜佛求签，小部分会和妯娌姑子去后殿的菩提树下转悠一圈，看看来往香客挂在树枝上的祈愿红纸，再留下来吃顿斋饭，就可以打道回府了。

而这回有程晋带路，他们快速走过前面的殿宇，来到闻智大师的禅房，甫一踏进去就能看见屋前半圆形的小荷塘，深绿色的莲叶层层浮在水面上，塘边堆砌了几块嶙峋怪石，摆着一张石桌，上面还留着没下完的棋局。

再往前看就是三间紧闭的正屋，屋后有一棵高高挺立郁郁葱葱的菩提树，枝干遮盖住了小部分的屋顶，沈青云隐约在满树绿色中看见了几抹红，她愣了下没说话。

“你先休息，我去找找方丈，免得他念起经来就忘乎所以。”

沈青云忍俊不禁，摆了摆手让他随意。

她抬眸看了看四周，小沙弥很少从门前路过，山林间的鸟雀声仿佛也离得很远，院子里一瞬间变得空空荡荡起来，石桌上的棋局她看得不甚明白，这种复杂费脑子的技艺她不太喜欢，这几年学得也少，顶多知道些基础，更深奥的就一问三不知了。

微微坐了片刻还不见程晋回来，沈青云忍不住狐疑，又重新打量起眼前的房屋，逡巡思索后最终将目光落在后面的菩提树上。

传闻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冥想七天七夜证得佛果，那之后佛寺庙宇多会出现菩提，闻智大师院里的菩提虽然比不上前面的那棵年岁久，但也有几十年了。

沈青云转过墙角来到屋后，便见菩提树干枝丫上挂着满树红纸布袋，和前面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愣了下，按理来说香客只会在前面的菩提树上挂红纸，不会来到方丈的禅房，那这里的是——

上前踮着脚随手拿了张，熟悉的字迹跃然于纸上，最末的落款是清晏三年夏。

“阿弥陀佛。”

沈青云回头，就见面容和善的僧人站在拐角处，朝着她微微一笑：“皇后殿下，老衲闻智。”

沈青云颔首：“大师，长星说去找您了，你们没有遇见吗？”

闻智一笑：“陛下是担心老衲沉迷诵经忘了时辰吧，不过今日陛下可是猜错了。”

沈青云弯了下唇：“我无意中踏入这里，若是打搅了大师清修，还望大师见谅。”

闻智摇头，看了眼菩提树枝上琳琅满目的祈愿福袋，不由得想起前几年日夜的担心忧虑。他和程晋的遇见实属意外，因为先帝崩逝于金丹之毒，这位陛下初时对佛道两教都不热衷推崇，后来他恰好发觉了对方藏匿着的不对劲的情愫和欲望，一来二去便经常出入宫廷。

“不碍事，这本就是给皇后殿下的。”

闻智心中既唏嘘又感慨，万万想不到事情走向千变万化，真让皇帝遂了心愿了了心结。

“殿下方才应该看见了祈福纸上的内容？”他细细看了几眼沈青云，“这些都是陛下这五年里写下的，或欢愉或愁闷，或踟蹰或痛苦，大多都与殿下有关，除了您也再无旁人能看。”

沈青云在看见红纸上字迹时就大概猜到了，然而听见是程晋这五年来写下的点点滴滴仍有些震惊。

“至于那些福袋，”闻智微笑，“昨日陛下说殿下生辰将近，想给您贺寿，特地找老衲借了地方亲手挂上去的。”

沈青云垂眸，只觉得眼眶又湿了起来，须臾后等她再抬头时眼前已没了闻智身影，而是变成了温暖宽广的胸襟，头顶同时传来轻轻叹息声。

“果然还是不该让他说太多，也不该把这些东西留着。”程晋用拇指给她拭泪，“要不是他说想见见你，我才不会让他过来。”

“既是写给我的，那就该给我看。”沈青云埋在他胸前，泪水很快浸湿了那处的布料，她吸吸鼻子瓮声瓮气的道。

“不过，为什么会绑了这么多福袋？”她方才匆匆一眼根本没数清有多少个。

“谁说生辰只能收一份礼的？”程晋说得理直气壮，“我觉得那些东西都好都适合你都想送你，这些我都还觉得不够。”

程晋不止一次在心底暗暗可惜，若是他们能早些相遇相识，他定然每年都会送她数不清的珍奇宝贝，而不是直到今年才能光明正大的给她贺生。

沈青云泪珠还挂着睫毛上就忍不住笑，旋即被程晋拥着来到树下，摘下一个个福袋解开，有他很久以前就雕琢的木偶像，也有新做的银簪，有他在街上偶然看见的傩面，也有新奇有趣的志怪画本，也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只言片语，谁也不清楚下一个福袋里会有什么，但每打开一个，沈青云心中都盛满了欢喜，愈来愈多，直至最后溢出来，从心脏流淌到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