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成了一家人,也知道皇帝对自家女儿的看重,沈家夫妻仍有些畏惧天威,相处时颇不自在,说话再三斟酌考虑,诚惶诚恐得厉害,沈青云见此便也不强迫他们,简单用过饭食就让玉珞送他们出宫,倒是沈展意很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胆子,留下来作伴。
及至下午,沈青云小憩过后醒来,面前就摆了几大本账簿,原是这几年宫里支出开销的记录,从前掖庭是往太后的昭庆殿送,不过在沈青云进宫前,程晋就让人传了话下去,宫里有了皇后,一切都照着旧章程来,一律送到甘露殿。
“礼部的人说要开恩科照拂士子,刑部的人又说大赦天下最好,寻常百姓也能感沐天恩,还有几个臣子上折子求减免赋税。”
程晋抬手给她揉额头,顺便提起前些时候立后圣旨一下,百官就闹嚷起来的琐事,心知改变不了皇帝的决定,他们便打算给自己捞些便利好处。
古往今来,皇家有喜天下共庆,不外乎三种情况:大赦天下,恩科取士,减免赋税。
而有三种人能得惠利:犯了事的,学子,缴纳税款的百姓。
朝中官员除却小部分是依靠祖宗恩荫入朝,其余大多是靠科举一步步考进来的,自然开恩科更让他们欢喜,即便自家人考不中,也还有同乡和同窗这种扯得上关系的,人多了拧成一股绳就会势大。
“那你选了什么?”沈青云翻了页册子慢吞吞的看,时不时搭话捧哏。
不等程晋回她,她先道:“开恩科是专给读书人的好事,三年一回,难等,若是开了学子少不得写书写诗要赞你圣明天子;减免赋税更是利民的大好事,寻常人家一年到头拢共也就挣几贯钱,赋税层层传下去要纳去一半,减免了他们也能喘口气有些盈余日子好过。”
“唯独大赦说不过去,牢中虽有冤假错案,但更多的却是罪有应得,要是因我做了皇后就饶过他们性命罪罚,死刑的不死了,地痞流氓又出来继续为祸乡邻了,可不是什么好事。”
沈青云一面说一面停了手上动作,目光灼灼地看向程晋:“不如让刑部大理寺还有各地刺史县令仔细查查手里的大案要案有没有错漏冤枉,即便能救得一人,也算好。”
程晋脸上的笑容愈盛:“知我者,春官也。”
他慢条斯理道来:“我们夫妻果然心有灵犀。前些时候我就同三省六部商议好了,今岁时辰过了,便定在明年多开一次恩科选士,恰好接下来官员变动得厉害,也好填补人才,而且借着你的名头,学子要谢也是谢皇后大恩;今后三年的赋税都减免两成,百姓也能受益,纵然他们不在意帝后是谁,但想来以后他们嘴上也得念你。”
“倒是你说查冤假错案我没想到,只觉得不该让犯事的再出来横行无忌。”程晋越想就越觉得这事不错,虽麻烦劳累了些,但要真能查出问题来,就是救人一命,沈青云的名声就愈加好上一分,也能给朝臣找些事做,不白费每年发出去的俸禄。
沈青云忍不住笑,她不过说了几句话,程晋就有一箩筐的夸奖等着,倒像是她真想出了什么了不得的法子。
她一面翻着账簿,一面道:“你真打定主意办了这些人?”
“早就该办了。”程晋倒茶送到沈青云嘴边让喝了一口润润,旋即就送到自己嘴里,“当初不好弄,后面几年他们又还算乖觉,没必要引起太大的动荡,但现在他们的心又野了。”
沈青云想起这几年在宗室里听见的闲言碎语,许是当初程晋登基时手上没怎么沾血,所以除了他脾气倔沉迷佛法不肯立后以外,多是夸他心善仁德,不是那起暴戾冷血的君主。
不过太仁德了也不好,总有人想蹬鼻子上脸的,连储君的主意都不知打了多少回。
“朝廷的事我不懂,但你要是决定好了,我定然是支持的。”
沈青云翻着簿子的手一顿,指了指上面的记录,偏头:“我看每年都有这几笔开支,数额还不少,这是?”
“我说的多了,你听的多了,渐渐就会懂了。”程晋先回了前话,再低头瞥了眼:“太后赏给李家的,她心疼兄弟侄子,觉得在宫里的这些年多亏了前朝还有他们撑着,后来我不顺她的意,她就更看重子孙辈了,逢年过节都有赏不说,还经常开了私库拿东西给他们,因是她自己攒的东西我就没怎么管。”
他说着略停了停,好奇道:“只有李家?”
沈青云嗯了声:“那你还想有谁?”
程晋轻笑:“我以为还有赵王妃。”
他本还有其他话想说,但还未出口便想起从前种种,太后对他不偏疼也不亏待,自然皇子也无人敢苛待,此时在沈青云面前再度诉说倒似他怨念重重难以忘怀,颇有些无病呻吟了。
苦肉计用多了也不好。
沈青云匆匆一瞥间还记得些:“赵王妃也有,但并未出格,她也受得起。”
不等程晋说话,她又接着道:“今年李家减三成,多的补给赵王妃吧,王府里多了两张嘴,她打理起来也不容易。”
程晋自然无异议:“你是皇后,你说了算。”
太后想要补贴李家那就开私库,他以前是孤家寡人没什么关系,但今时不同往日,他有妻子要养了,楚璧隋珍他尚且都觉得委屈沈青云,就更不能继续大手大脚去补贴外人。
宫外,如意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