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刚亮,沈青云并沈家父母就起了身,沈展意更是偷懒不得,抱着被子在床上耍赖半晌还是被女官给叫了起来,哈欠连天地坐在铜镜前描眉画眼。
许是有女官在旁帮衬,半月下来杜若已很长了些本事,交代起事情来头头是道不显得慌乱,金玉满身也能撑起气势,乍一看很有些贵妇人的派头。
沈青云喝了口茶醒神,耳中充斥着形形色色的话语,目光始终落在父母身上,无端想起前几日程晋随口说的闲话。
沈家虽只有她和冬官两个女儿,但沈父的两个兄弟和杜家那边却都生了许多儿女,满打满算也有十多个人,更别说还有旁的远亲,要是用得好了也不失为一股助力。
程晋便想抬举抬举他们,族中有男子入仕,朝上有了说话的人,日后沈青云做事也更方便些。
但沈青云一听就拒绝了,沈杜两家和她同辈的男人是什么情况她再清楚不过,混饭吃的本事有,再成才的就无了,真要让程晋把他们抬到不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去,眼高手低,那不是她的帮扶,而是趴在她身上吸血的蛭虫。
何况他们家和亲戚的感情都一般,沈青云尤是,她可没什么宽广的胸怀不计前嫌,与其频繁的利用程晋此时对她的怜爱之心去帮助别人,不如积攒好了到时候都留给冬官,她是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了,但冬官却会有后代。
“殿下,前边已布置好了,女官请您过去瞧瞧。”
沈青云回神,轻嗯了声:“让厨房做些好克化不易脏手的点心羹食送来,时辰还早,不必着急。”
及笄礼对未出阁的小娘子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譬如沈青云当年,家中并不如何富裕,因此只是做了一桌简单的宴席请周围邻居和近些的亲友相聚,正宾是附近巷子里颇有些德行的老妇人,赞者是邱妙淑,大家都没读过多少书,能取出来的字也多是些吉祥福气的寓意,沈青云便自作主张沿用了春官当小字。
而沈展意今日不同,正宾是沈青云特意请的文国公夫人阮氏,文国公府门楣清贵简在帝心,阮氏也是书香之家出身,其外甥女还是代王妃,和皇家关系也亲近,而且阮氏还夫妻和睦儿女出息德才出众,是再好不过的人选。
程晋本来还推荐了邢国公府夫人梅氏,昌宁长公主的大舅母,但傅家内里关系没有贺家和谐,沈青云斟酌过后还是请了阮氏。
赞者则随沈展意的意思,选了她的好友来充任。
这回是沈家借由沈展意的及笄礼正式展露在京城众人眼前,因而府中上下都绷着一根弦,自进了五月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如今到了正日子那就更是紧张忐忑,进进出出不停地检查更换东西。
“春官?春官!”
又惊又喜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沈青云顺着扫了眼,就见打扮朴素的妇人拽着个满脸骄矜之色的男子朝她快步走来。
“下人说你回来了,我还当她们诓我呢,没想到竟真遇到你了。”
沈青云笑了笑,眼神淡漠:“三婶找我有什么事吗?”
三婶陶氏腆着脸笑,刚要说话又想起什么,推搡了一把身旁的儿子:“这不是你四哥说许久见过了,上回过年你也没回去,也不知你现今怎么样,我听人说那宫里虽然好,但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儿。”
“三婶听谁说的这话?”
“还用得着听谁说吗?”陶氏不以为意道:“大家都说皇帝一生气,要死成千上百个人,你年纪轻,又有那么一桩事——”
她话还没出口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
陶氏猛然回神,拍了下嘴巴,干笑道:“看我,一高兴嘴就不把门,尽胡说八道,春官你别和婶娘一般见识。”
沈四见他娘不中用,懊恼地皱了下眉。
金穗心知她家娘子不耐烦应付这两位,含笑接过话来:“我们殿下还要去前院瞧瞧,三娘子若是没什么要紧事,便先退下吧。”
陶氏啊呀了声,眼神在金穗身上转了圈,嘴唇动了动,那些刻薄的话到底没敢说出口,只是赔着笑拖着沈四近前几步。
“春官,婶娘的确是有要事想请你搭把手。”她也不含糊,忙不迭道:“你四哥他从前跟着夫子识了字,本事也大,市井里那些行当让他去做着实委屈了,你如今可是皇后,我们又是你的娘家人,怎么也该帮衬着你,免得那些王妃贵女欺负你。”
银钿暗暗嗤笑,鄙薄的目光在沈四身上一扫而过,形容猥琐偏生还有一股不知从哪儿生出来的高傲气,沈家的男儿要真是有本事的,就不会想着靠她家娘子的裙带关系往上爬了。
沈青云哦了声,笑看着眼前的母子:“三婶想让我帮四哥什么?”
陶氏心底忍不住埋怨了一句,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装傻充愣的,真是不知好歹!
她笑眯眯开口:“我一个妇道人家能知道什么,但春官你现在是皇后了,要是娘家没人撑起来也不像话,你四哥年轻也不敢妄想别的,随便做个四五品官就好了。”
沈四见沈青云始终好脾气没指着鼻子骂人,那点心虚和忐忑也慢慢消失了,油然而生一股胆气,连脊背都比方才挺得更直。
银钿“嚯”了声:“三娘子好大的派头,张口就要四五品的官,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天王老子呢?什么时候庙里宝殿上的佛祖换了三娘子做,奴婢竟不知情,真真是该死!”
陶氏脸色一阵红一阵青,眼刀不住地往银钿身上飞,咬牙切齿道:“春官,不是婶娘多嘴,丫鬟下人还是要管教才好,主人家说话哪里有她们插嘴的份儿!”
沈四也跟着道:“妹妹身为皇后,这等奴大欺主的贱婢,合该吃些苦头知晓规矩才好,否则岂不是堕了我们沈家的门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