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并不重要,余阑已经被杨氏口中的某些信息炸得五雷轰顶。
首先是那个所谓的“母亲”已经不在世,其次是“自己”被托孤到侯府。怎会这样?
而且这经历与程宛清出奇地相似。
杨氏似乎看出来他的为难,安抚道:“别被吓到了,姨母只是对丞允说的气话。来,先坐下吧。”
杨氏带着他往里屋坐下,账房内书案罗列。杨氏在出嫁前便是京城内数一数二的才女,尤其是在诗书上下了不少功夫,庄明与她自小青梅竹马,成婚后自然也会满足妻子的爱之所求。
庄明善武,杨氏善文,名下二子各随其一,名功伟业、青年豪杰,也成为京城内世家羡慕的对象。
杨氏道:“听丞允说,你这病还会影响些记性,跟姨娘说说,你可还记得些什么?”
余阑自然啥都不知道,装作木讷地摇头。
“好...姨娘就再跟你说说,早些想起来也是好事。”
余阑没出声,认真地听她说着。
“我还在做姑娘时,父亲在淮南编撰史册,连我一同带过去了。我与你母亲也是在那相识的,也就是临安城。”
“那日父亲于酒楼作宴,自然是少不了舞客相伴的,但你母亲不一样。起初我很讨厌她,除了长得漂亮,觉得和那些莺燕没什么不同,直到父亲让我出来献诗一首,我才看到她身上真正的才华。”
“我性格胆怯,就连献诗这等事都要满脸羞红,被那些客人笑话,但那时你母亲替我解了围。”
“她接下我断下的诗,还将在场笑客全数指责一番,此等作为,即便她身份再高,也是要被惩罚的。但她仍然选择保护我的尊严。”
“我们两个就像是知己一样,那段时日也瞒着父亲一直与她交往着,即便我之后回了京,嫁为人妇,仍然会与你母亲有书信来往。”
不一样....
这里的“虞忌”并不是皇后所生之子,即使姓虞,也并不和杨氏及其庄丞允有血缘关系,而是一介身外之客,如同程宛清一样。
杨氏接着道:“直到溪寒和丞允差不多大了,我听姐姐说,皇上于江南游访,带了一批舞女回宫欣赏。也就是在那一时日,我于你母亲的联络断了。”
余阑道:“...难不成?”
“没错。”杨氏点头,“她也被请进宫了。”
“姐姐说,皇上似乎对那领舞的颇为青睐,因此也让后宫嫔妃们视而愁之。但那时我并不知道那是你娘,也不知道她在宫内受了多少苦。”
“直到过了几年,她带着你来见我了。”
这段回忆并不美好,杨氏说得声音有些发闷:“我不知道她是怎么逃出来的,只知道她瘦了很多,连同怀里的孩子也要一同死掉一样。她跟我说,自己在后宫过得很不好,容貌不再,就连皇上都对她颇为冷淡。”
“她为楼客出身,位份在后宫之中也很难立足,嫔妃们看不起她,连同孩子也是一样的。”
她硬咽道:“姐姐也不喜欢她,觉得她脏,不配和她们这些出身名门的小姐同居后宫。”
“你母亲不懂后宫之道,不仅自己被连累,还让你染了重病,她别无选择,只能私逃出宫,拼尽全力来找我,求我救你。”
那日大雪纷飞,记忆犹新,仿佛只是昨日。
眼前的人不再是先前那样漂亮得惊人,面容憔悴,声音低哑,不过是一只从铁笼中逃入金笼的病雀。羽翼凋谢,命亦如此。
“在宫里,他就是一个死掉的孩子,没有第二个人会知道。”
杨氏接过她怀里昏睡着的孩童,只有微弱的鼻息才能断定他活着。
“你要回去?”
她点了点头,回道:“我必须回去,你们才会没事。”
杨氏自知,这没有第二个选择。即便是声名在外的侯府,面对此等事也得藏着掖着,私容皇嗣之事,株连九族也是轻而易举。
同为母亲,她们都别无选择。
“这件事,只有你母亲和我,还有侯爷知道,丞允也是后来才知晓的。”杨氏叹了口气,“我就连自己亲姐也瞒着,是不是太出乎意外了?”
余阑沉默片刻,才出声:“所以这是我与皇家同姓的原因?”
杨氏点头:“是,只不过只有丞允才会这么叫你。况且在外,也是对你宣称是家仆之子。”
另一个悲凉的故事,倒成了他在这梦境中的新身份。
杨氏又道:“你和丞允的事情,简直出乎我和侯爷的意外了,现在想着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不过侯爷那边....需要丞允去沟通最后一下。”
看来这位侯府二少爷在这等梦境里,还是不顾父母反对,爱上了身为假死皇子的虞忌,只不过是竹马版。
余阑道:“最后一下?没有别的事了?”
“有的,还有出征一事。”杨氏回道,“这会他是真的得走了,趁着明日过个中秋,你们俩好好相处一下吧。””
再过一个中秋吗?
余阑带着沉默回房,却见庄丞允早在里头等候,此刻甲胄已经发下来了,被他摆在桌子上。
庄丞允道:“好看么?”
余阑回道:“帅。”
庄丞允笑了一声,道:“你第一次见到我时,也是用这么奇怪的词称呼我,说是你们那特有的什么....形容词?”
余阑觉得,有时候从庄丞允口中形容自己,也挺奇怪的。
“你母亲说明天中秋让我俩好好过,我跟你说一声。”
庄丞允道:“巧了,我父亲也是这么说的。”
余阑惊道:“侯爷同意了?”
庄丞允点头,随后一把将他揽入怀中:“是,老头同意了。我俩,名正言顺。”
这还是第一次和庄丞允有这么所谓的“名正言顺”,余阑耳朵有些烫,应付道:“挺不容易的。”
庄丞允闹了他好一阵才肯撒手,直到天色有些晚了,才想起来还要去找庄溪寒一趟。走之前,他又折了回来。
余阑道:“还有什么事?”
他似乎想问这话很久,酝酿片刻才开口:“我之前叫你虞忌,你不肯应,是不是不喜欢?”
思来索去还是觉得没什么,毕竟这也是他梦里身份应有的名字,余阑道:“没有。”
“你肯定不是这样想的,你之前也和我说过,你还有别的名字,就是一直不肯告诉我。”
庄丞允看着他,“真的不肯告诉我吗?”
余阑有些累了,闭着眼睛回道:“那我告诉你。”
“但我告诉了你这个名字,你就不能再用‘虞忌’称呼我了。”
“我叫‘余阑’。”
“余...阑.....”庄丞允默念着,随后笑了。
“好,这名字更好听。”
“我就这么叫你了,余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