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全是。”庄丞允答道,“这几年兵力一直紧张,朝廷也将中心放在中原与南边,西凉那边也就没顾及许多。我也不好私自借兵去那边....”
“他跟我说,西凉那边又有小部分战乱,虽然亏损小次数多,若是遇上大仗也未必能打得过。”
余阑道:“就不能和那谁说一声吗?国防乃家国大事,不可不防。”
“可现在问题最大的,便是游家在京中,在朝堂的境遇。”
“先帝可以说是对游家有所顾忌,然而对于现在的皇帝来讲,可不一定。况且京城世家除了庄家之外,仍是把游家视为眼中钉,今日你也看到了。”
确实,相亲不顺,世家排挤,又有前车之鉴,新帝也任其在边疆自生自灭。
即便游家倒台,有的是世家替其而上。
“朝廷不给兵力,他们只能在当地征兵,其中包含了不少被攻占下来的西凉人。”
“他和我说的就是这些。”
余阑问道:“有多少?”
“占原军中四成。”
这确实有些难以解决的了,但余阑对此并不了解,又怕提了建议给他帮倒忙,只能道:“你慢慢写,我在旁边陪着你。”
“好。”庄丞允应了一声,笔尖未停,墨迹在宣纸上沙沙游走。
余阑不再出声,安静地走到一旁靠窗的软榻上坐下。榻边小几上放着一盏纱灯,晕开一团暖黄光晕。
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闲杂游记,却并未认真翻看,目光时不时落在桌案后那个专注的侧影上。
烛火跳跃,映着庄丞允轮廓分明的下颌,。余阑看着看着,白日里积攒的疲惫渐渐涌了上来,加之书房内暖意融融,手中的书卷不知不觉变得沉重,眼皮也开始打架。
起初还想强撑着,好和庄丞允一同回屋睡,可那熟悉的松墨香的气息萦绕在侧,如同最安神的熏香,让他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游记上的字迹渐渐模糊成一片,意识沉浮间,余阑终是抵不过困意,头轻轻一歪,靠在软枕上陷入了沉睡。
庄丞允落下最后一笔,将密信仔细封好,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余阑?”
没人应。
抬头望去,却见那软榻上的人早已睡熟。
看着余阑的睡颜,他犹豫了一瞬,随即走过去,弯下腰,一手穿过他的膝弯,另一手稳稳地托住他的背脊,微一用力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突然的悬空让余阑在梦中不适地蹙了蹙眉,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脑袋本能地往庄丞允坚实的胸膛里埋了埋,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又沉沉睡去。
庄丞允身体微僵,随即放松下来,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安稳。他抱着他,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每一步都走得极稳,生怕惊扰了他的好梦。
穿过廊道回到寝房,庄丞允动作轻柔地将余阑安置在床榻内侧,为他盖好锦被,仔细掖好被角。
庄丞允在床边静静站了片刻,借着窗外透进的朦胧月光,凝视着床上之人安宁的睡颜。
随后缓缓俯身,在余阑额头上印下一个微凉的吻。
“晚安。”低沉的声音在夜色中消散,带着无尽的缱绻与守护。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吹熄了床头的灯,只留下一室清辉与安眠。
——
两日后,大朝会。
天还未亮,庄丞允便已起身。即便动作极轻,但身旁的余阑还是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着他在昏暗中更衣的身影。
“吵醒你了?”庄丞允系好腰带,回到床边,借着透窗的熹微晨光,低声道,“时辰还早,再睡会儿。”
余阑摇了摇头,撑着手臂坐起来:“今日小心些....”
虞衡突然下诏寻他,虽被庄丞允暂时压下,但终究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今日朝会,难保不会有人借题发挥。
庄丞允俯身,替他拢了拢散开的寝衣领口,指尖无意间擦过锁骨,带来一丝微痒。
“放心,我心中有数。”
宫门外已有不少官员等候。见到庄丞允下车,后边跟着余阑,原本三三两两交谈的人群静了一瞬,随即又响起更低的议论声。
各种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有敬畏,有探究,也有不易察觉的忌惮。
庄丞允面色如常,对周遭一切视若无睹,只与相熟的几位武将略一点头,便肃立等待。
钟鼓鸣响,宫门缓缓开启。
议事按部就班地进行,户部、工部、礼部一一奏报,终于轮到兵部事宜。
“庄爱卿,”虞衡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你常年经营北境,对边事最为熟稔。依你之见,西凉之事,当如何处置?”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庄丞允身上,谁不知道西凉驻守的游家与庄丞允关系匪浅,此时询问他,既是试探,也是将烫手山芋丢了过去。
若他提议增兵,便有结党营私、扩充自身势力之嫌;若他不提议,又显得对边疆将士和昔日好友冷漠无情。
庄丞允出列,躬身行礼,道:“回陛下,西凉驻军英勇,然兵力长久不足亦是事实。胡骑狡诈,袭扰不断,虽暂未酿成大患,但若置之不理,恐养痈成患。”
他话锋微转,继续道:“然,朝廷近年来用兵之处颇多,国库吃紧,亦是实情。臣以为,增兵一事或可暂缓,但钱粮军械需及时补给,确保边军无后顾之忧。”
“此外,可令西凉驻军在当地酌情招募义勇,加以整训,以补兵力之缺,亦可示陛下对边民之信任与恩泽。”
他既点明了问题的严重性,又体谅了朝廷的难处,提出的方案务实且留有转圜余地,将“招募义勇”的敏感话题轻描淡写地带过,反而显了皇恩浩荡。
皇帝沉默片刻,冕旒微微晃动:“爱卿所言,老成谋国。便依此议,着兵部、户部核议具体章程。”
“陛下圣明。”
庄丞允退回班列,自始至终神色未有半分变化。
余阑原以为这件事便这么过了,却不想还有其他朝员反对,无一例外都是注重内政,或是防备游家的闲话。
这次上朝游晚秋并不在场,若是真传到他耳朵里去,估计在朝堂上都能打起来。
寡不敌众,庄丞允不好与那些进行驳论,再者庄溪寒位于文官之列,更不好插手。
更何况他自己,不过是个小小地方官罢了。
最后如同设想那样,虞衡仍然不了了事,宣布下朝。
解散之事,余阑想着没自己事了,便要去寻庄丞允一同说事。就在此刻,虞衡又开口了:
“余爱卿。”
“你随朕同往乾宁殿一趟。”
余阑心知自己跑不了了,和庄丞允对视一眼后,便跟过去了。
太监躬身在前引路,余阑沉默地跟在后面,思索着虞衡单独召见的种种可能。
殿内熏着淡淡龙涎香,虞衡已换下繁重朝服,着一身明黄色常服坐在临窗的暖榻上,手边放着一盏清茶,姿态看似闲适。
一旁妃子为他添着茶,笑而不语。
“臣余阑,参见陛下。”余阑依礼跪下,垂首敛目。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更漏滴答作响。虞衡并未立刻让他起身,目光如同实质,在他身上逡巡片刻,才缓缓开口:“抬起头来。”
余阑依言抬头,但仍保持着视线微垂的礼节,不敢直视天颜。
“朕听闻爱卿与庄小将军走得近,就连庄家长男成婚之日,也是他邀你来的。”虞衡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是讽,
“看来半年前庄卿与朕请示去临安驻守,怕是早想与你结识为友了?”
余阑道:“不敢当。”
虞衡笑道:“有意思。”
随后抿了口茶,才缓缓道:“爱卿面圣还要蒙着面,属实是不想让天下知晓如此容颜了。”
“朕很是好奇。”
“......”
他继续道:“可朕觉得,光是看爱卿的眉眼,朕便想到了一位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