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扬,想换什么样的房子?”
他们在度假山庄一共待了三晚。云帆扬结交了个假期在滑雪场兼职的专业级运动员,跟人学会几个提速和更好控制方向的双板技巧,顺便也学了点耍帅用的单板操作。刚一学会新动作,就迫不及待地要展示给叔叔看,让叔叔站到半山坡的绝佳观赏点上,看他在此前就成功过一次的单板漂移。
“换房?”在返程的飞机上,捧着旁边人的手机欣赏自己滑雪视频的人,点了视频暂停键,转头看对方,疑惑问,“为什么突然要换房?”
叔叔:“上次楼道感应灯换掉的时候,你说,想换个小区。”
叔叔从飞机起飞时起,便一直开着笔记本电脑在看文件。现在合上了电脑,侧头看来的视线略微扫过云帆扬手捧手机中定格住的滑雪画面,屏幕里的青年正侧身提速,后面是他筑起的雪墙。
叔叔的目光落在云帆扬脸上,问他道:“小扬,对新家有什么要求?地理位置、附近设施,装修风格、布局之类。”
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是有说过这话的人已经脸红。匆匆移开对上的视线,认真想了想后,回答:“要有电梯吧,周围交通方便点。其他还好,没什么特别要求,我都行。”
叔叔问:“卧室里呢,有什么想法吗?”
云帆扬:“书柜,书桌啊,床和衣柜。其实,把我现在房间里的东西原封不动搬进去就好了。”
叔叔看他。
“没有其他想法?”
“交给你了叔叔。”
云帆扬重新点开滑雪视频的播放键,视频里的自己“嗖”地一下又从中景镜头的取景框前窜出去,但并没消失。因为拍摄者的手很稳,反应很快,也几乎预判了他的动作,镜头一直跟随在他身上。云帆扬以第三视角看自己尚未娴熟的前后换刃的背影,渐渐的,镜头追上去,绕到前面,自己和镜头对上两秒视线——没记错的话,当时脸被护目镜和面罩遮起来的自己是在冲镜头得意地笑。
……好傻。幸好叔叔没看见。
“还你,我导好了。”他把视频导到了自己手机上,还手机的时候,正要顺便把叔叔手机里的原视频点删除,旁边伸来的手将手机拿去。
“别删。”
手机的主人边说边取消了“删除”,并检查一遍其他的视频是否完好。
云帆扬一愣,解释说:“叔,三十分钟,挺长的,很占内存。”
而对方把手机息屏,屏幕向下的放在了电脑旁边,平淡如常地回:“我有内存。”
“哦……好。”
云帆扬感觉奇怪,本能地抑制自己多想。他无视掉那种心跳加重的感觉,赶紧转移话题,说:“对了,叔叔,我明天不在家。杨迁在恒川,约了明天和他们见面。”
叔叔点头,表示知道了。
“玩开心。”
云帆扬:“不知道几点回,我会带钥匙,不用等我。”
“给我打电话,我去接。”
“不用,我自己回。”
飞机上没网,他打算先从三十分钟里选出十秒,等飞机落地,有了信号,再把视频发朋友们看。方朝从他到滑雪山庄的第一天起就在群里嚷嚷的催他发视频,他发了个长达三分钟的第一视角过去,被吐槽拍得像坐过山车。
飞机遇到较强气流,颠簸几下。机身忽上忽下,左摇右晃,头顶的安全带提示灯亮起。云帆扬把视频的进度条拉到想剪地方,腾出右手系安全带。同一时间,一旁的人向他这边探身,伸来的手刚好与他摸索安全带的手碰到一起。
对方在他愣神反应的时候,帮他把安全带系上。
云帆扬的手悬在那里,转头看男人。对方则好似习以为常,觉得没什么问题的照顾完他,重新坐好在位子上,再系好了自己的。
“各位旅客请注意,我们正遇到不稳定的气流,飞机有些颠簸,请您回到座位上并系好安全带。洗手间暂停使用,正在使用洗手间的旅客,请您注意抓好扶手……”
云帆扬可以感觉得到,他的监护人一直对他尽心尽力,在努力履行身为监护人的职责。
而他是不是也该提醒自己的监护人,现在的他已经成年,已经不再需要这样的监护。
下一秒,忽如其来的下坠感令云帆扬下意识地抓扶手,结果抓住的是旁边扶手上叔叔的手。
叔叔侧过头来看他。青年发窘地收回自己手,改为握着自己黑屏的手机。
客舱内又响起“叮”的提示音,空乘再次在广播里提醒系好安全带。他扭头看窗外,他们仍穿行在灰白的云层里。
云帆扬突然想起来,问道:“叔叔,我们什么时候会搬家?”
“看房,找房,装修,通风。”叔叔说,“你很着急?”
云帆扬理所当然地应道:“有点期待啊,感觉搬家后会是新的开始。”
“最快一年。”
“让它好好敞敞气吧。”
窗外的流云不断后退,终于稀薄,露出天空的底色,他们的飞机在不时地颠簸近五分钟后终于恢复平稳。当安全带提示灯再次熄灭,云帆扬听到后座的乘客松了口气。
他想起还没剪完的视频,于是低头看手机。刚按亮屏幕,旁边人忽然开口,低声地问:“你期待它是什么样子?”
云帆扬抬起头。
对方似乎一直在看他。
视线一对上,叔叔便用略显缓慢的语速,继续和他说:“家里的许多东西是你选的。我以为这次,你会想亲自设计我们的新家。”
恒川与辽城的温差太大。
第二天早上出门,习惯性穿上搭在外边沙发上还没收拾的羽绒服。楼梯下到一半,被热回去脱了羽绒,从衣柜里翻出件卫衣套上。
他按照方朝在群里新置顶的时间和地点,到达一栋写字楼下,然后在原地等了说马上到的李明峰近十分钟,才把人等来。
“扬哥!”
被喊的人扭头,看到了半年未见,姗姗来迟的好友从一百米开外的地铁口朝这边边挥手边跑来,身上穿得花团锦簇,旁边一路人走远还要再回头看他一眼。
李明峰笑笑嘻嘻地跑过来,刚站定,便从兜里掏出个用塑料袋包好的烤红薯递来,开口是股不属于自己的口音:“咋感觉你这去一趟北方,又变了啊!”
云帆扬接过可以暖手的红薯,笑着伸拳顶了顶好友肩头,接话说:“咋变了?”
“还能咋,变更帅咯!”李明峰乐呵地撞他肩膀,问,“这北方水土是不是有点说法啊,杨迁顶着头黄毛去了,回来时都变成一小帅,我也要找机会去瞧瞧是怎么个回事。”
“杨迁这趟回来一直睡你家里?”
“那可不咋的,他家房子租出去了,直接就跑我家敲上门来了,还拎了从老家带的上门礼。我妈给他开门,一见面就夸他又长帅了。”
“他俩人呢?”
“买零食了。”
李明峰看了看时间,招呼人往写字楼里面走。
“已经够钟,咱们俩先上去。”
云帆扬跟他走,红薯被他揣在卫衣兜里暖手。
写字楼楼下来往的人少,他们直接乘上停在一楼的电梯。
等李明峰按了楼层,电梯门关上,云帆扬问:“还没个人告诉我,来这里干嘛的?”
李明峰瞪眼。
“打麻雀,在群里不说了么?二妙不在,咱几个刚好是一桌。”
“没仔细看消息。”被瞪的人轻描淡写地带过自己没翻群聊天记录的事,说,“我可能不太会。”
“不可能。方小朝说了,你牌龄比他长。他都已经打很溜了,前两天让我跟老千赔了顿饭钱,你肯定是过犹不及。”
“你又信他放的屁?”
“这个真的信。”
楼层到了,先迈出电梯门的人拿着手机,站楼梯间左顾右看两眼也没找着自助棋牌室的门牌号在哪。慢半步,不知道门牌号的人,手里剥着红薯皮,顺着搓麻将声,直接右拐往里走,摸到大门敞开的棋牌室门口。
“我们是这间,905。开了三小时,不够再加。”李明峰打开灯,兴致勃勃说,“我可是前两天刚学会打的新手,身上有新手光环。”
云帆扬对已经眼冒精光、摩拳擦掌的好友扯了扯嘴角:“我第一次打的时候可没新手光环。”
李明峰一脸了然:“你和老油条打,他们算牌太精了,新手光环当然赢不了。”
云帆扬:“那你猜我会不会算?”
“不猜。反正我们这局是三个臭皮匠打一个诸葛亮——”
等了几分钟,另外两人也终于到了。杨迁手里拎着两袋零食,一进来,袋子都没放,直直绕到自己许久未见的人面前把人紧搂住。云帆扬正要咽下的红薯在喉咙眼,被他这么一搂,差点从嘴里呕出来。
“帆扬!好哥们!新年好!咱总算见着了!”哈哈笑的北方人边说还边往他背上重重拍两巴掌。
“咳、咳。”云帆扬使了点劲扯他手臂示意松手。
牌桌旁已经等不及了的人催促:“赶紧的,别磨叽,等你们半天了都!打不了一会儿了!”
“呵,你就人菜瘾大。”方朝给每个人发奶茶,发到云帆扬时,顺带问,“帆扬,还记得怎么玩不?玩鸡平胡。”
把那口红薯终于咽下的人回答:“手肯定是生了。”
于是便有人笑得猖狂:“生了好!生了好让我胡牌!来吧,起分算多少?”
方朝:“一块,多了我玩不起。”
李明峰腼腆地一笑:“一毛吧,我也玩不起。”
方朝和他击掌。
杨迁翻白眼,把零食往旁边的茶几上一搁。
“得,我不会算分。”
“直接问AI。来吧来吧,先摇骰子坐庄。”
骰子一摇,点数最大的人刚好吃完了自己最后一口红薯。
杨迁看着牌桌中央的两个六,啧道:“云帆扬刚回来就当庄啊。”
新庄家抽了张纸巾擦手,喝口奶茶润嗓,然后拉开了东风位的椅子,一屁股坐下。
他把面前的牌墙往前方斜推,动作熟练得压根看不出手生。
“来,上桌。”庄说,“让你们输得底裤不剩。”
他轻飘飘的话让另外三人直接笑骂出脏话。
“艹,好一个狂徒。”
“艹,刚还说自己不会玩?”
“信他不会玩,不如信恒川要下雪。”
“这不都是睁眼说瞎话么?”
“少废话,赶紧坐下,直接干他丫就完事了。”杨迁率先拉开了椅子在庄家对面坐下,气势十足地撸起袖子准备好大干一场。
“干!”
“干!”
这一干就直接到天黑。
“艹,不玩了不玩了。”
再又一次点了别家的炮的杨迁作为全场分数垫底的人,直接推牌走人。
他站起身,对自己惨不忍睹的牌眼不见为净,移开眼,看着黑漆漆的窗外,撇嘴说:“饿了,吃饭。”
“杨迁给我8,你们俩各给我4,我赢16。”胡牌的李明峰美滋滋地把自己的得分记上,对积分榜上,自己名字后头跟着的正数满意不行。
方朝也推了自己的牌,拿起手机问:“一共多少?”
李明峰对着积分榜念:“我正40,你负100,杨迁负250,扬哥3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