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跑在前面,远远瞧见赵家兄弟的屋顶塌了一块,他拍拍胸膛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他们都已经出去搬马车了。”
赵家的房子还算结实,只塌了一小块,几人打开门,借着月亮的微光往里看。
地上混着雨水、木屑和泥土,屋中央接水的瓦罐子还安安稳稳地立在那,水满得正从豁口往外溢,只有一块木梁掉下来,刚好砸在床铺上。
看起来情况并不糟。
霍启松了口气,拦住青竹吩咐道:“还不知稳不稳,你在这里看着些,别叫赵家兄弟轻举妄动,再提醒其他人检查房屋,破损之处雨停后修缮。”
青竹拍拍胸口长舒一口气,要不是大家都去搬马车,还不知道要遭多大的祸。
他心有余悸地朝坍塌的木梁望了一眼,随即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睛,颤着手指,尖着嗓子惊呼:“那……是不是一只脚!”
轻飘飘的一句话,霍云霄却觉得自己的魂魄已经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一道闪电霹雳而来,将混沌的夜色划开一道口子,也将不太清楚的室内一瞬间点亮。
落下的木梁不偏不倚砸在床上,床边翻着一双鞋,鞋底朝上歪歪扭扭的趴在那,上面耷拉的正是一只赤脚。
“快!快去叫人!”霍启拉住想要冲进去的女儿,口中喊道。青竹跑地飞快,一溜烟就没了踪影。
“乖女,这房子太危险,咱不进,你回去休息,别害怕。”
他生怕吓到霍云霄,死死挡在她前面,可惜霍云霄早就看得一清二楚,踉跄几步险些瘫坐在地。
完了!
一只手托住她的背把她扶正,霍云霄没心情去看是谁,只觉得从胸腔里钻出的恐惧席卷全身,直击天灵盖。
她太大意了,明知道会有房子坍塌砸死人,还是胆小地不敢明说,只敢故作任性遣人去搬车,却又没有让人挨家挨户地排查,到底又砸死了人!
要不了几天,青州城里便会传言霍家得罪了刺史大人,东市上到租的商户看人下菜碟,为了讨好刺史集体压价或退租。
霍家底子厚,倒是不在意这三瓜两枣,但他们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得罪了刺史,想要走动也无从下手,长此以往,霍家的家业迟早要败光。
霍启整日担忧焦心,奈何刺史的门庭太高,他带着礼盒去了三天,刺史日日不在家,更坐实了他得罪刺史的传言。
她心里清楚,爹爹是怕家业败在自己手里,更怕没了财富的依仗,他唯一的宝贝女儿嫁进崔家,便是余生数不尽的伏低做小和委屈苦楚。
她握紧拳头,透过爹爹的背影,双眼死死盯住那具耷拉着的脚,视线却越来越模糊。
一只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她下意识闭上眼,世界变成虚无的灰色,空洞幽深。
有那么一瞬间,她生出些仿佛解脱了的快感,但那虚无中又生出诡谲的利爪,将她一把拉进去,无力挣扎。
季善的掌心有小刷子一样的睫毛扫过,随即是温热的泪散在掌心,他不自觉颤动了一瞬,抿嘴安慰道:“别怕。”
他的声音好像天籁,霍启惊喜地看向他,嘱托道:“季公子,劳烦快把她送回房。”
一切都是那么突然,时间好像突然加速了,等霍云霄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已经坐在镜子前,镜子里是她怔怔的脸。
青梅仔细用湿布为霍云霄擦脸,心疼不已,小姐从出生到现在,何时受过这样的惊吓。
她又抬头看看坚固的屋顶,心中止不住叹息。
事情的来龙去脉早已经传遍了,赵全听说阿兄出了事,嚎哭着收拾家里的东西,还不忘捧着抚恤叩谢霍老爷的恩。
佃户们皆唏嘘不已,仿佛死的是自己一样后怕,又不禁偷偷去看赵全手中的抚恤,心里算计着赵通那懒货就算还活着,得做多少工能挣那么多钱。
这是天灾也是人祸,赵家的房顶肯定老早就糟了,还不是赵通这个做兄长的不当回事。
众人都听老爷的吩咐去给小姐搬车,就连不满十岁的孩子都跑出去干活,偏偏赵通偷奸耍滑,躺在屋里不动弹。
那条木梁就那么不偏不倚砸在他头上,说到底都是命。
如此折腾到后半夜,瓢泼大雨终于变成细雨绵绵。
眼看已经到了这时辰,季善只好和随从在厢房歇下,反正明早快马加鞭也来得及,还可以帮霍老爷照看照看。
清晨的阳光穿过雨后的空气,弥漫在田庄中,鸟儿啾啾地叫个不停,从窝里飞出来捕食,田中的庄稼和路边的野花上无一例外挂着晶莹的露水,一派欣欣向荣。
大自然的一切都那么井然有序、生机勃勃,佃户们早早爬上屋顶检查,又按照惯例下地除草。
只有赵全六神无主,拜托俞伯给城里的嫂子带消息。
这些佃户年年在田庄生活,霍启心有不忍,让俞伯张罗着佃户们排队上报房屋情况,由他出这份修缮钱。
俞伯忙得脚打后脑勺,哪有空往城里跑,刚摆了摆手,眼见赵全年轻稚嫩的脸瞬间垮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