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筱在心里想:这个倪白,真的把自己养得很差。
她以前的身材虽算不上丰腴,但也只是略瘦。她肩宽头小,骨架匀称,尽管没什么肉,但看起来也是颇为有气质的。绝不是现在这种风一吹就要倒、雨一淋就要化的柔弱样子。
甘筱的目光从倪白的脸上移到他的手腕上,细的像是一折就会断,又移到他的锁骨上,那块骨头都凸出来了,像一道浅浅的沟壑。最后落在他纤细得不像话的腰身上,整个人瘦得像一张纸,仿佛一阵大风就能把她吹跑。皮肤也是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她想起自己用这副大皇子身躯的时候,可是一点没亏待着自己。好吃好喝好伺候着,顿顿有肉,天天有汤,把倪白原本就不错的身子养得更加壮实。下巴都圆润了一些,气色也好了不少,整个人都容光焕发的。
再看看倪白用着她的身子,把自己搞成了什么样子。
面黄肌瘦,风吹就倒。
甘筱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副身子她用了二十多年,虽然算不上多完美,但好歹也是健康的。现在被倪白折腾成这样,不知道还能不能养回来。
“甘小姐这般,”甘筱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还是别多出来走动了。仔细身子。”
倪白的眼睫微挑,他抬起头,看了甘筱一眼,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
他嘴角微微翘了翘,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感激和羞涩:“承蒙殿下关照。臣女只是看着瘦弱,家中不常……啊,不曾、不曾苛待于我。”
他说“不常”的时候,嘴唇微微抖了一下,像是说漏了什么,又赶紧改口。
甘筱不语,只静静地坐着。
倪白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说话,也不觉得尴尬。他微微侧身,朝门外招了招手。
一个模样娟秀的侍女捧着一样东西走了进来。
那是一幅字。
已经裱好了,装裱得很精致,用的是上等的绫绢,边角整齐,熨帖平整。字幅展开,是一首词。甘筱的目光落在那首词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认得这首词。
倪白。不,是她自己,穿越之后学习的第一个东西,就是这首词。她为了模仿倪白的笔迹,把这首词临摹了无数遍,每一个笔画、每一个转折、每一个收锋,都反复练习,练得手指酸痛、眼睛发花。她知道这首词的每一个字应该怎么写,知道哪个地方的墨应该浓一些、哪个地方的墨应该淡一些,知道哪一笔应该快、哪一笔应该慢。
可眼前这幅字,比她临摹的所有版本都要好。
笔迹有力,松弛有度。起笔时的顿挫,行笔时的流畅,收笔时的干净利落,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那些笔画像是在纸上生长出来的,有根有叶,有生命力,有呼吸,有一种甘筱永远也达不到的、浑然天成的美感。
没个十年八年的持之以恒,写不出这样的字。
甘筱盯着那幅字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倪白。
倪白正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期待。他的眼睛亮亮的,很像在宴会上的那串葡萄。
甘筱笑了。
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翘了翘,但那双狭长的凤眼里却透着一股玩味和漫不经心。
“看得出甘小姐十分喜欢在下了,”她说,声音懒洋洋的,听起来十分欠扁,“连我喜好的词和笔迹,都模仿得如此之像。”
倪白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他低下头,声音轻轻的:“殿下说笑了。”
甘筱没有再说话,她有些遗憾没有在对方脸上看到龟裂般的表情。
这首词,这笔迹,都是倪白最私人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拿出来,是想看看“大皇子”会不会认出自己的笔迹,又会不会明白自己的暗示。
可惜,她不是倪白。
她不会写他的字,不会背他的词,不知道他的爱好,不了解他的过去。
但她会演。
遇事不决,就搬出普信男这一套,准没错的。
“殿下。”
倪白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那种娇弱的、温婉的、像春风拂面一样的声音,而是一种更低的、更沉的声音,带着一种甘筱从未听过的认真和郑重。
“臣女还有一事,想与殿下详谈。还请屏退左右。”
甘筱看着他。
倪白也回望过去。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甘筱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不太合适吧,”她说,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样子,“你一女子……”
“还请殿下屏退左右。”
倪白打断了她。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甘筱沉默了两秒。
“好好好。”她挥了挥手,“都下去吧。”
氢、氦、锂、铍对视一眼,躬身退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薰炉里炭火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一个轻,一个重,一个缓,一个急。
倪白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历时百年的古钟,沉稳而有力。
“我知你在这宫中挖的每一条密道。”
甘筱的手指顿了一下。
“也知你每次出去玩,必吃的糕点、必听的戏曲。”
甘筱的表情没有变化。
“还有你留在张漾那儿的汗血宝马,还有你……”
倪白还在说。
他说的每一个字,甘筱都听懂了。可她不理解他在说什么。
这诉说大皇子平生是什么意思?